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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金
写字是极端的个人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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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金短篇小说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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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接受内心和文字的审判。

鬼金,原名刘政波。1974年12月出生,辽宁本溪人。有诗歌在《诗刊》《诗潮》《诗选刊》《诗歌月刊》《中国诗人》等刊物发表,从2008年开始致力于中短篇小说写作。已有短篇小说在《长城》、《山花》、《上海文学》、《黄河文学》、《芳草》、《都市小说》、《佛山文艺》、《鸭绿江》等刊物发表。有小说被《作品与争鸣》选载。出版过小说集《紊乱的火焰》和长篇小说《血畜》。
 



我们去看大象吧
•鬼金


段莉莉说:“听说动物园来了一头大象。”朱河躺在床上,翻看着一本小说《黑书》,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是吗?”
“我们去看看吧,我们去看大象吧。”段莉莉头枕着朱河的胸脯说。
朱河没有说话,他把书合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他有些疲惫,他打了一个哈欠。他的疲惫来自昨夜和段莉莉的贪欢。他拿过一根烟,点上,慢慢地吸着。段莉莉用手扇着飘过来的烟雾,还噘起小嘴吹着。她噘起的嘴唇很好看,饱满,圆韵,像一个“O”。 朱河喜欢“大象”这个词:磅礴、笨拙、粗糙、忠厚、土腥、貌似生硬实则温软。可是,他还没有下决定是否要去看大象。他这些天也听说动物园来一头大象,是从外市租来的,可能是两年时间。他除了在电视上看过大象,要不就是在网上的图片看到过。他清晰地记得在网上看到过的那张大象的照片是两只大象在交配。那是动物的交配。就在前几天,他还在《人民文学》上看到一个小说,也叫《大象》,是在网上看的,没看到结尾。那个小说是一个叫张楚的人写的。这个人是唐山的,说到唐山,很多人会想到地震。崩溃。不是地震让人崩溃,是没看到那个小说的结尾。
段莉莉的话打断了朱河脑子里飘忽的关于大象记忆。
段莉莉几乎是哀求地说;“我们去看大象吧!”她这样说着,一根手指在朱河的胸脯上画着,似乎在画一头大象。应该是的。朱河感觉到那细细的手指滑动着,柔软的指肚贴在他的皮肤上,暖暖的,痒痒的。她在画大象的鼻子、肚子、四肢、尾巴……朱河痒痒的,动了一下身体。段莉莉说,别动,马上就快画好了。朱河不动了,但他感觉那即将画好的大象在闯进他的身体里。朱河突然问,老刁什么时候回来?段莉莉问,你问哪个老刁?朱河说,你认识几个老刁啊?段莉莉说,两个,一个是沈阳的,写小说的,叫刁斗, 刚出版了一本长篇小说《我哥刁北年表》。朱河说,我没说写小说的刁斗,我也不认识写小说的,我说另一个。刁海南。你是故意跟我打岔啊?段莉莉说,我都快忘了这个人了,你怎么突然想起他了。朱河说,我想想不行吗?段莉莉没说话,手指从朱河的胸脯上挪开了,躺到一边。过了一会儿,段莉莉说,你在乎他。朱河说,我他妈的能不在乎吗?你是他的女人,现在却睡在我的床上。段莉莉说话的声调变得颤抖地说,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堕落吗?还是你厌恶我。有种你别那啥啊?有种你……朱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段莉莉说,你就是那个意思。朱河说,没劲。段莉莉坐了起来,开始穿衣服。朱河拉了她说,还真生气了啊?我就是随便说说,我就是一个没脑子的人,其实我想证明一下……
段莉莉怔了一下说,证明什么?
朱河说,你知道证明什么?
段莉莉说,我不知道。
朱河说,你装傻。
段莉莉说,我都睡在你的床上了,我有必要装傻吗?
朱河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是怎么认识那个写小说的刁斗的?
段莉莉说,看他的小说,好像他还有一个博客,不过很长时间,没更新了,贴了他几个小说,好像还有他的信箱,我好奇就给他发过邮件,可是,他一次都没回过,但从他博客上的照片,还有他的小说里,我好像认识了他。就是这样。真人,我没见过。可能因为他也姓刁,而且是一个写小说的吧。
朱河笑了笑说,这样的认识有些勉强,从你的话里感觉,他好像是你的精神领袖,或者说他的小说是你的精神支柱。
段莉莉也笑了笑说,他的小说看着好玩,有意思,他的风格是冷酷、乖戾的,还有一个原因,你可能不知道。
朱河迫不及待地问,什么?
段莉莉低着头说,我在他的小说里寻找一种谋杀的方式,不是艺术的谋杀,而是一种现实的,真实的谋杀。
朱河抽冷子哆嗦了一下说,怎么?你想……
段莉莉恨恨地说,如果刁海南不把剩下的那些钱给我的话,我可能会。
朱河有些另眼相看身边的这个女孩了。一个有谋杀动机的女孩。一个处在犯罪边缘的女孩。 他从段莉莉的眼睛里真的看到了一丝的杀气,咄咄逼人。
朱河问,他还差你多少钱啊?
段莉莉说,三万。
朱河问,他说给你多少钱?
段莉莉说,三万六,给了我六千了,我给老家的奶奶邮回去了,他们盖了房子,还给我叔叔家的弟弟交了学费。
朱河问,他没说剩下的三万什么时候给你吗?
段莉莉说,他说他出差。
朱河哦了一声说,是这么回事啊?他会给你吗?
段莉莉说,我不知道。
段莉莉伤感地下巴抵在两腿上。她从她的小包里找出一个指甲刀,开始修剪着她的脚趾甲,还不停地锉着,可以看见微小的趾甲碎末掉落在床单上。她吹了吹,吹到了地上。
朱河说,给我也剪剪。
段莉莉看了眼朱河说,你那臭脚丫子,你自己剪。
朱河说,不臭的,我昨天晚上用香皂洗的。
段莉莉说,那也臭,男人都是臭的。
朱河嘿嘿地笑了说,那我和刁海南谁更臭?
段莉莉说,都臭,但我喜欢你的臭。
朱河再一次嘿嘿地笑起来。这个时候,段莉莉已经抓过他的脚丫子,在挠着他的脚心。他痒痒的,笑个不停。他求饶地说,别挠了,痒死了。段莉莉不挠了,细心地给他剪着脚趾甲。她低垂的头发从脸上落下来,遮挡在脸上。有种朦朦胧胧的感觉。一种静谧的美散发出来,让朱河的心里暖暖的。朱河说,你很美。段莉莉笑了一下说,是吗?朱河说,我没有必要撒谎,我喜欢真实。段莉莉说,你喜欢真实,可是,什么是真实的呢?我的生活,我们的生活吗?还是我跟刁海南的生活?
段莉莉一副黯然神伤的表情。
那一刻,朱河不敢去看她,她仿佛是一件脆弱的瓷器,连目光碰一碰都可能会破碎。
朱河闭上了眼睛。他的耳朵能听见段莉莉给他锉着脚趾甲发出的沙沙的声音,很舒服。间断的,连续的。
突然,段莉莉尖叫起来,你这个脚指头怎么回事?上面有一个很大的疤。这个脚指头也是变形的。
朱河闭着眼睛说,那是被车压的。
段莉莉说,好险啊?要是再往脚面上,你这个脚就废了,你可能就是一个瘸子了。嘿嘿。
朱河说,可不是。
段莉莉问,咋整的?
朱河沉默了一会儿,仿佛伤疤被突然揭开了,他要适应一下那突然来临的疼痛。如果不是段莉莉给他剪脚趾甲,突然发现了这个伤疤,也许他不会想起,也不会提起。是段莉莉拯救了他的记忆。他睁开眼睛,看了段莉莉一眼,目光是感恩的。只见段莉莉的胸部随着她锉脚趾甲的动作而颤动着,可是,他全身的欲望好像都耗尽了,在昨夜。他拿过一支烟,点上,慢慢地抽着说,那是我上中学的时候,跟父亲在石灰窑打工,我们拉着装了满满一车的石灰,因为日光太强烈了,我累得浑身都要散架了,突然,我的双腿一软,车就从山坡上开始往山下冲去,我的脚碾进了车轱辘底下……就是这么回事。朱河说得有些轻描淡写。他不喜欢回忆。
段莉莉听了,心疼地抚摸着朱河的脚说,你爸没事吧?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捅了朱河一下。
朱河声音颤颤地说,没事。
段莉莉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又开始挠着朱河的脚心,可是朱河却没有笑。他笑不出来。那一刻,朱河很想坐起来,再一次紧紧抱住这个女孩。但他没有。他要把自己的脆弱藏起来,深深地藏起来,即使那脆弱会像玻璃一样,但他要碎在自己的身体里。
朱河岔开话题说,你有刁斗的小说吗?给我看看。
段莉莉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本,扔过来。
朱河接过来,那本小说的名字叫《独自上升》,一看这个名字,朱河就喜欢上了。他翻了几页问,你找到了你要的那种谋杀的方式了吗?
段莉莉说,没有。
朱河说,你不是在沈阳上大学吗?说不定能联系上这个作家,向他当面请教一下。
段莉莉冷笑着说,请教什么?谋杀的方式吗?可能吗?别说是一个作家不会教你谋杀的方式,就是你,你能教我怎么样去谋杀一个人吗?
朱河说,也是,那就成了教唆犯。
段莉莉看着朱河说,不过,你可以为我去杀了那个人,你会吗?
朱河一激灵说,什么意思?
段莉莉说,没什么意思,我就是随便说说。
朱河话又回到刁斗的那本小说上,他抚摸着封面说,你看这个名字多好,独自上升。
朱河甚至伸出一只手臂做出缥缈上升的动作。
段莉莉不想与朱河讨论刁斗的小说,她收起了指甲刀,开始掏出一瓶指甲油,独自涂抹着。那股气味,有些刺鼻。她边涂边说,我们去看大象吧?
朱河仍旧没有吭声。
段莉莉有些气急地说,我说的话你没听到吗?我们去看大象吧?我们去看大象吧?
朱河的眼睛仍紧紧地盯着“独自上升”几个字。那几个字仿佛飘忽着,从纸页上慢慢地飞起来,袅袅的。但当他听到从段莉莉嘴里蹦出的“大象”那个词语的时候,“独自上升”变成了“独自坠落”。它们趴在纸页上,仿佛从来没飞升过。他打开那个小说,有一段题记样的话,引自埃利蒂斯《英雄挽歌》:
他躺倒在烧焦的征衣上
周围是黑色的岁月,悠悠无穷。

朱河嘴里喃喃着,一股莫名的忧伤侵蚀了他。因为他从这两句诗联想到了个人的生存状态。黑。黑色的岁月。悠悠。无穷。也许是因为忧伤,他的心变得强硬起来,像一块石头。那种带尖的石头,那种可以砥砺出血的石头。这是一个男人面对生活的坚硬。他扔下那本书,张开双臂,做了一个飞的姿势。他的动作看上是那么的笨重,没有一丝飞的轻盈,或者说飞的轻松。在他放下双臂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根本就没飞起来,而是更加沉重地坠落在地面。
朱河突然张口说,我们去看大象吧!
段莉莉听到朱河的话,兴奋地眉飞色舞,过来抱着朱河,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那么轻盈地啄了一下,仿佛把朱河从一种滞重中叼了出来。他一把拉过段莉莉,一脸坏笑。他气息粗重地说,我们去看大象,去看磅礴、笨拙、粗糙、忠厚、土腥、貌似生硬实则温软的大象。
段莉莉笑着躺在床上说,我现在不就骑着这头大象吗?
朱河说,你就臭美吧!我可不是大象,大象是……
段莉莉调皮地问,那你是什么?
朱河说,我只能是一只蚂蚁,微不足道的蚂蚁。
段莉莉哈哈地笑起来,嘿嘿,我在跟一只蚂蚁做爱……

段莉莉对朱河讲了一个自己的故事。
故事是这样的。
这些是段莉莉对朱河说的,至于其中隐藏了什么,朱河不想知道,也没必要知道。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两个人相遇了,段莉莉说的一句话,让朱河很久还记得。段莉莉说,你会爱上我这样的人吗?这句话是段莉莉在朱河的身上的时候说的。那一刻,他们在相互享受着对方的身体,几近疯狂。疯狂得有些悲壮……
段莉莉七岁的时候,父亲和母亲就离婚了,又都找了人。相对于存活在世上的父母,她却是一个孤儿。她跟奶奶生活在一起。因为有很多叔叔,他们都给奶奶钱,因此奶奶就屎一把尿一把,把她拉扯成人。她后来考上了大学,沈阳的一所专科学校。她本来以为这样毕业就可以挣钱养活奶奶,可是专科并不好找工作,她决定专升本。在这期间,她一边打工一边上学。有一次,她遇到同学晓晴。晓晴也在外面打工,她想让晓晴帮忙找一个工作。晓晴就带她来到了草泥湖镇,见了一个人。她多次问晓晴干什么工作,可是晓晴都没有说。从晓晴的化妆和装束上,段莉莉多少能感觉到一些,但她没有说。就这样,晓晴把她介绍给了刁海南,一个大她二十多岁的男人。刁海南是一家小型轧钢厂的老板。刁海南对他很好,答应一个月给她三千块钱。也许是因为没有父亲的原因,段莉莉感觉这个男人尽管比她大那么多,但觉得很亲近,而且刁海南很会疼人。开始他们是一人住一个房间,后来,刁海南求她,她也就没有勉强。当时,刁海南说她没有妻子,没有孩子。段莉莉想,这样的一个老男人也不错,疼人,就当忘年恋吧。刁海南给了六千块钱,什么都不让她干,也就给他洗洗衣服,做做饭。刁海南似乎真的没有妻子和孩子,他除了应酬以外,都是下班就回来,吃她做的饭菜。刁海南给她的钱,她寄给了奶奶。后来,她发现不对,刁海南常常在半夜接电话,但都到另一个房间,她开始怀疑刁海南可能有家室,可是没有证据。她想,就一年,满一年,她拿到钱,她就回学校去。可是,刁海南的妻子突然出现了……
段莉莉就向刁海南要钱,想离开,可是刁海南推托出差。
就这样,几个月过去了,段莉莉觉得自己的行为是可耻的,又能怎样?没有钱,又不能去上学,她耗在刁海南的房子里等着刁海南的出现。
这个故事只能是小说的一部分,像一个插话。
下面继续。

段莉莉在朱河的身上笑得前仰后合,她的嘴里疯狂地喊着“大象……大象……大象……”她激荡的冲击,仿佛把身体融入到朱河的身体之中。而朱河的两只手就像两个大象的鼻子紧紧地吸着段莉莉圆小的乳房,很长时间,直到她的乳头硬起来。
完事后,段莉莉赤裸着,光着脚,扭动着小屁股去冲了一个澡,她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说,我们去看大象吧!
朱河也爬了起来,他的身体是软的,尤其是两条腿,像海绵。他穿好衣服,看见那本刁斗的小说,他说,这本小说我带走了。段莉莉说,带走吧,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朱河说,没用了吗?段莉莉说,没用了。段莉莉她说:没用了。
从刁海南的房子出来,朱河四周看了看,他发现刁海南的房子是座落在草泥湖旁边的盲山上,在距离这栋别墅几十米远的地方是废弃的冷库。朱河还记得,他第一次来到草泥湖镇,就是在那个冷库打工,每天推着一些冷冻的猪肉、牛肉、海鲜什么的。有一天,一个中年人找到他们的老板说,要把他的女儿放在这个冷库里。相信大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老板几次拒绝了,可是,老板无法拒绝那高额的钱,老板还是答应了。一个水晶棺里的少女就这样被放在冷库里了。老板问,要放多长时间。那个中年人说,不知道,也许要放上十年或者二十年。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个冷库在半年后就倒闭了。老板问,为什么不入土为安?那个中年人说,我相信,我女儿会活过来。
有一次,跟朱河一起打工的马达悄悄地跟朱河说,我们偷偷去看看那个女孩。朱河想想就浑身哆嗦,他没敢。马达还骂他是胆小鬼。后来据去偷看的马达说,那简直是一个天仙般的女孩。
朱河收回目光,他没有把这个故事讲给段莉莉。也许这个故事与大象无关。他不知道,那废弃的冷库里,那个女孩是否还在,还是已经运走了,还是复活了……反正他一直在草泥湖镇打工,他没听说过。
其实朱河不太喜欢大象,他喜欢那种微小的动物,微小得可以像一个人灵魂的动物。比如:鸟、蚂蚁、鱼什么的。现在他越来越喜欢了,他喜欢大象的磅礴、笨拙、粗糙、忠厚、土腥、貌似生硬实则温软。
此刻,他心里也充满去看大象的愿望。他想马上见到动物园的大象。心情有点迫不及待了。
山下是浩淼的草泥湖,泱泱的水荡漾着。有几只水鸟在水面上飞。风中摇动的芦苇,像一个女人的头发。在段莉莉疯狂的时候,她的头发也是疯狂的,疯狂的淹没了她的脸。朱河这么想着,笑了笑,看了段莉莉一眼。只见段莉莉推着一辆自行车从院子里走出来。
段莉莉说,你骑车带我,还是我带你?
朱河看了看那辆自行车。一辆女士的,娇小的女士车。
朱河说,你能带动我吗?
段莉莉暧昧地笑了笑说,怎么不能?
朱河说,那你带我吧?我累了,两腿蹬不动了……
段莉莉抿着嘴笑着说,那上来吧?
朱河跨上自行车。段莉莉开始的时候蹬得有些费劲,渐渐地,她越来越有力量了。那力量仿佛是动物园的大象给她的。也许不是。他们顺着盲山的盘山道向下骑着,山下是茫茫的湖水,阳光在水面上颤动着,像一片哗然的金子。山风吹在脸上很惬意。朱河搂着段莉莉的腰肢,他竟然有了一种依靠的感觉。那种依靠是柔软的。他甚至把头贴在来段莉莉的后背上。这种柔软来自朱河的内心,像羽毛。羽毛似乎在他的心里有一种灵魂的重量。但他清楚,这个女孩早晚会离开他的。会的。这样想着,他不禁忧伤起来。他仿佛看见阳光下的道路上,有一头大象扬起四蹄,在奔跑,尘土飞扬。
去动物园的路很远,要绕过半个草泥湖,穿过丰华大道,从邮政大楼左拐,再左拐……
路过一家糖果店的时候,段莉莉突然停了下来。
朱河问,你要干什么?不去看大象了吗?
段莉莉说,我想吃水果硬糖,想吃,看见这家糖果店了就想,你给我买。
朱河说,你自己去买呗。
段莉莉撒娇地说,你是男生,我要你给我买嘛。
朱河笑了笑,也仿佛闻到了糖果甜甜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着。要说吃糖果,还是童年的事情了。他从车上跳下来说,我去买。
段莉莉扔下自行车,挽着他的胳膊,跟他一起走进糖果店。糖果店里充满了甜蜜的味道。卖糖果的是一个憨憨的胖女人。也许是天热的原因,她两只手各拿着一把蒲扇对着脸和身体扇着。段莉莉窃笑着,轻声在朱河的耳边说,你看那个胖女人像不像大象?朱河看了一眼胖女人,他“扑哧”笑了。他轻声地贴着段莉莉的耳朵说,一头母象。朱河说着的时候,目光落在段莉莉圆润的耳垂上。日光下,那耳垂是透明的,像一块粉色的玉坠。他翕动的舌头贪婪地咽了一口唾沫。他想含住那个耳垂。
糖果店里各种各样的糖果挂满了屋子的四周,像童话里的糖果店。
胖女人仍在独自扇着,没有招呼他们。她扇动的两只蒲扇,就像两只大象的耳朵。那些糖果的气味真是太迷人了,甚至有一种虚幻的感觉。只见段莉莉这个闻闻那个嗅嗅,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狗。突然,胖女人说话了。
胖女人的话吓了段莉莉一跳。
胖女人说别闻了,糖的味都叫你这么闻,闻没了,别人还能买吗?
段莉莉不屑地瞟了胖女人一眼说,怎么会?
胖女人说,我说会就会,你看好了,就掏钱买,这大热天的,这满屋子的糖果都要融化了。
胖女人在抱怨着。
段莉莉突然尖叫起来,朱河,你过来看,你看大象。
朱河也心里一惊,连忙说,什么大象?大象不是在动物园里吗?
段莉莉说,你过来看,我就要买这个。
朱河走过来,他果然看到了一个巴掌大的大象形状的糖。
朱河说,你喜欢就买,买几个。
段莉莉说,一个。要不两个,你也吃一个。
朱河说,我不是小孩,我不吃,我吃糖牙疼。
段莉莉妩媚地笑着,已经把那个大象形状的糖拿在手里,开始拆着包装的玻璃纸。
胖女人站起来,气喘吁吁地说,交钱。
朱河看着段莉莉已经把糖含在嘴里了。她先咬掉了大象的鼻子。朱河看着,喉咙里痒痒的,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朱河刚走过去要交钱,段莉莉一把拉住了他。
胖女人气喘吁吁地说,交钱。
段莉莉贴着朱河的耳朵小声地说着什么。
只见朱河的脸先是有些严肃,然后挤出了笑容,接着是笑声。哈哈的笑声荡漾在糖果店里。
朱河和段莉莉的笑声让胖女人不知所措。
她大声强调着,交钱。
她这样说着,已经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两只手仍在扇着两个巨大的蒲扇。
段莉莉把大象形状的糖果举到朱河的嘴边说,你也咬一口。
朱河说,我不想吃。
段莉莉说,你想咬哪部分?鼻子被我吃了,要不你吃屁股和尾巴吧。
朱河说,你才吃屁股呢?我要吃……可惜没有……
段莉莉说,你就坏吧,要不你来这只象腿吧?
母象般的胖女人冲过来说,给钱。
段莉莉扭动腰肢,像一条鱼,绕过胖女人的身体,“嗤嗤”地笑着,冲出糖果店。朱河紧跟在段莉莉的后面,可是,胖女人用她壮硕的身体挡住了朱河,声音咄咄逼人地说,给钱,你们不能吃人家的糖不给钱。胖女人肉乎乎的身体挡在朱河的面前,像一堵墙。段莉莉在门外喊着,朱河,快跑??
朱河想绕开胖女人,逃出去。
胖女人紧紧地逼仄着他,她大声地说,你们这是打劫,小心我打110。
段莉莉手拿着那个残缺的大象形状的糖果折回来对胖女人说,给你钱。她这样说着,给朱河一个眼色。在胖女人转过身的时候,朱河一个箭步,穿了出去。段莉莉拉着朱河的手,两个人骑上自行车,飞快地逃开了。两个人哈哈地笑着。他们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着。
只见胖女人站在糖果店的门口,大声喊着,打劫??打劫了??
段莉莉一只手搂着朱河的腰,一边说,有意思,有意思,我们竟然打劫了糖果店,真应该多拿些,你看那个胖女人多像一头母象……
朱河没有想到段莉莉竟然这么疯。他没吭声,蹬着车,向动物园的方向骑去。
在湖边的堤坝上一个小男孩叉着双腿,对着湖里面浇尿。一道金色的弧线落进湖水里。
一辆警车鸣叫着,从后面开过来。
段莉莉说,不会是那个糖果店的“母象”报案了吧?你靠边停下来,我们躲进湖边的草丛里吧?
朱河说,不会吧?就因为一个糖果吗?
还没等他们的自行车停下来,那辆警车已经停在了他们的身边。只见胖女人从车窗户伸出头来大声喊着,就是他们打劫我的糖果店。
从车里面下来两个警察,喊住了朱河他们。段莉莉很平静地看着走过来的警察,她嘴里仍含着那个大象形状的糖果,可是那头大象已经肢体不全了。段莉莉的嘴在吮吸着,甜,在她的口腔里弥漫着。
一个警察指了指从车上下来的胖女人说,她报案说你们打劫了糖果店,请你们跟我们到派出所走一趟吧?
朱河满脸堆笑着说,我们在跟她开玩笑呢?我们只拿了一块糖果。
警察说,有这么开玩笑的吗?你们拿人家的东西就要给钱。
朱河连忙说,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给。
他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给胖女人。胖女人气呼呼地接过十块钱说,早给钱,何必叫我麻烦警察呢?
胖女人在掏零钱要找给朱河。
另一个警察说,不要找给他了,其他的算作罚款了。
胖女人看了看警察说,这样好吗?
这时候的段莉莉把最后一小块大象的身体放进嘴里,咀嚼着,发出“咔吱咔吱”的声音。也许因为糖果有些硬,她的身体随着咀嚼也跟着颤抖起来。
警察警告的口气对朱河说,以后注意了,别小小的年纪就不学好。
朱河点头应和着。
警车开着车走了。只见胖女人一个人走在湖边的路上,她的影子在地上笨重地晃动着。
朱河看见段莉莉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她的嘴仍在动个不停。朱河喊着,段莉莉,走吧,没事了,我们去看大象吧!
段莉莉好像没有听见。
朱河又喊了一声,走吧,段莉莉,我们去看大象吧!
段莉莉目光发直。
朱河走上来,拉着段莉莉的手说,我们去看大象吧!
段莉莉的手冰凉冰凉的。
朱河说,看这个玩笑开的,还真惊动了警察。
段莉莉没有说话。她动作缓慢地跟着朱河。朱河推着自行车,两个人慢慢地走着。
朱河问,你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过了很长时间,段莉莉茫然地看着他,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又过了很久才说,没事,走,我们去看大象吧!
段莉莉又说,我感觉,大象好像出事了。
朱河说,怎么可能呢?我们没去看你怎么知道的?
段莉莉没吭声,她表情木然。突然,段莉莉说,我们不去看大象了,我要回去,我要等刁海南回来……
她说得很冷漠,甚至是冷酷,好像竭力与朱河作对似的。
朱河愣住了,他觉得她有点陌生。像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陌生。他推着自行车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有些生气,他大声说着,不是你想要去看大象的吗?现在怎么变卦了?你还能不能行?你不是说刁海南要过一段时间才回来吗?你……
在那一刻,朱河感觉自己的身体是轻飘飘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消失了,因此而变得轻盈。轻盈得像灵魂。
一切,或者说发生的一切仿佛梦境。
朱河就处在这个梦境之中。一个延伸进现实的梦境。他拉过段莉莉的手说,你是真实的吗?还是……
段莉莉没有说话,任朱河紧紧地拉着她的手。
他们还是来到了动物园,可是那个大象的笼子里面空空荡荡的。一个饲养员正在笼子里面,戴着一个口罩,挥动着一把扫帚,在打扫着地上的粪便。刺鼻的骚臭味钻进朱河的鼻孔里,很强劲。段莉莉仍旧面无表情。朱河向笼子里的饲养员喊着,您好,请问这里的大象哪去了?那个人好像没有听见。朱河又问了一句,您好,请问这里的大象哪去了?朱河的声音是颤抖的。那个饲养员抬起头来,看了看笼子外面的朱河和段莉莉说,你们来晚了,这里的大象前几天病了,被运回到省城的大动物园去治病了。朱河有些失望地看着,那些阳光下粗糙的大象的粪便。
他问,什么时候能运回来?
饲养员说,也需要等病治好了的吧?也许不会运回来了,这里的环境气候好像不适合这头大象。
朱河哦了一声。他仿佛看见一头病重的大象晃动的身体突然摔倒在地上,砸在满地的尘土上,尘土飞飞扬扬。
这个时候,段莉莉竟然发出一声冷笑。她的笑声让朱河毛骨悚然。朱河问,你笑什么?段莉莉说,我笑了吗?朱河坚定地说,你笑了。
两个人竟然为笑没笑这件事情大吵起来,不欢而散。
“我已经失去她了。”朱河在心里说。湿漉漉的眼泪溢出眼眶,但他转过身去,他让眼泪掉在地上的尘土之中。眼泪是伤心的种子,也许种在地里,长出来的不光是伤心。至于会是什么?朱河不想知道。

很难讲清楚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还是梦境。
几天后,朱河翻看刁斗那本《独自上升》的小说的时候,突然非常的想看到段莉莉,他去了刁海南的房子,发现房门紧锁着。朱河想,难道段莉莉消失了吗?离开了吗?段莉莉不见了。他狂躁地撬开窗户,四处看了看,连卫生间也看了,没有发现丝毫的痕迹。他看到了那张床,他躺在上面,过去的那些画面在他的大脑里浮现着。他蒙着被子,被子里一团黑暗,心里面也疼得发黑,仿佛沉入一个黑色的漩涡。他在吸着他们曾经留下的气味。在黑暗的漩涡里,他感觉到那个形体仍旧存在。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
他吓了一跳,拿出手机,是一条短信。一个陌生的号码。上面写着:大象在冰箱里。
他无奈地笑了笑。他忍着心痛,从床上爬起来,要爬出窗户的时候,他看见了靠在窗边的冰箱,他走过去,打开……
他脸色煞白,目光惊慌,仓惶地从窗户跳出来,撒开腿逃离了。他没敢回头,没敢。
朱河跑得飞快。
朱河打开冰箱看到了什么?三种可能:
A。刁海南
B。段莉莉
C。大象
然而,故事还没有完。故事应该这样结束,真实的故事也是这样结束的。朱河飞快地跑着,一口气跑出了很远,在草泥湖边,他停了下来。巨大的湖面看上去像一个圈套。他看见在湖边有一个巨大的广告牌,广告牌上就是那头来到草泥湖小镇的大象。大象在绿色的草地上奔跑。朱河看着那头广告牌上的大象,下意识地伸出手,举在耳边,向那头大象致以一个朋友的敬礼,然后转身离开了。就在这个时候,那头大象从广告牌上走下来,轻轻地跟在朱河的身后……



                                于2008年7月11日傍晚。
 
[ 此贴被鬼金在2008-12-07 23:37重新编辑 ]
Posted: 2008-12-07 23:13 | [楼 主]
鬼金
写字是极端的个人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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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园(短篇小说)
  ?鬼金
  
  
  人物:我和聂璇。
  地点:动物园
  
  本来,我打算去草泥湖上划船,可是,聂璇偏偏要去动物园。我拗不过她,也不能拗她。我骑着自行车带着聂璇,经过草泥湖,我看着湖面上那些被游客划动的游船,我一只脚点着地面,停了下来。聂璇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用手咯吱了我一下说,去动物园,我就要去动物园。没办法。我骑着车,带着她,穿过轧钢厂区家属楼,在马粥街上飞驰着,很快就来到动物园。我把自行车存在动物园门口一个老头那里的时候,我听到了乌鸦的叫声。只见几只黑色的乌鸦落在自行车存车处旁边的一棵槐树上。
  我们两个人走进动物园。
  我们没有手拉手。
  我知道我对聂璇产生了那种朦胧的情感,是爱情吗?我不知道。也许是我们青春期的萌动。或者是我的荷尔蒙在飞。她那天穿了件好看的花裙子,看上去就像一只美丽的花蝴蝶,在我的身边飞舞。
  天气格外热,空气中奔跑的火焰不时地舔着我们裸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随时都可能被灼伤似的。那热让我感到口干舌燥。我看见在不远处有一个卖冰果的小摊,我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给聂璇买了一根梦雪丽冰棍。她微笑地看着我。我仿佛感觉到她的微笑,是甜的,是软的,就像含在嘴里的冰棍。
  她接过冰棍的时候说:“怎么就买一根啊?”
  我口腔里冒火地说:“我不渴,一点都不渴,就是给你买的。”
  她脸上的甜的,软的,微笑,就像一朵花,开在我的眼睛里。她轻声地,柔柔地说:“那我们俩个吃一根。”
  听着她的话,我的血液一下子热起来,它们奔腾着,涌动全身。她竟然要跟我吃一根冰棍。我激动得几乎要喊叫起来,就模仿动物园那些动物一样吼叫。
  我紧贴着她走,闻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我灵敏的鼻子翕动着,企图把那股香味吸进身体里。那香味升腾着,旋转着,飞翔着,在我鼻子的吸动下,成漩涡的形状,进入我的鼻腔,顺着鼻腔滑落或飞升。我整个人几乎飘了起来,仿佛置身在一个温暖、明净的世界。
  那香味使聂璇几乎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不安分的香味在我的身体里渐渐地沉淀着,我也因此变得无限不安和恐惧起来。但我还是,在瞬间,屏住呼吸,紧闭着嘴,不让那些香味从我的身体里逃走。
  我们就那么走着,过了几分钟,我才张开嘴,要不我会窒息的。我怯怯地,用眼睛的余光瞄了她一下,我害怕她感觉出来我在吸着她身上的香味,我小声地说:
  “我们去看猴吧?”
  “好!”她说。
  有聂璇在我身边,连那些动物粪便的气味我闻起来都是香的。整个世界都洋溢着少女的香味。我跟在她的身后,像一个忠实的仆人,两只眼睛不时地瞟着她的花裙子,瞟着她两只细嫩白皙的胳膊,瞟着她短头发下面的脖子,还有那脖子上被阳光照着的细细的汗毛。我贪婪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我觉得我变坏了。
  聂璇边吃着冰棍边说:“朱河,你这次考试怎么样?”
  “考砸了,我一进考场就懵了,开始紧张,紧张得我满头大汗。大脑里一片空白。”
  “你紧张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样?”
  “我感觉还不错。”她自信地说着。
  她把冰棍含在嘴里,她的嘴唇鼓成一个圆圈,包裹着冰棍,看上去是那么美丽。融化的冰棍从她的嘴角流出来,她从嘴里拿出冰棍,小心地用手擦着。她白白嫩嫩的手指看上去就像白玉做的。我心里毛茸茸的,暖暖的,就像一缕阳光照射下的鸟巢。她的手放了下来,继续含着冰棍。我的手大胆地拉住她的手。我的心怦怦地跳着,我不知道聂璇会有什么样的反映。她竟然没有把手从我的手里挣脱出去。但我还是感觉到她微妙的激动和羞涩。我们紧握在一起的手,就像两只小动物紧张地抱在一起。我身上的血液沸腾,着火一般地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先是冰凉的,被我沸腾的血液波及着,也跟着热了起来。
  我的心里突然产生一种犯罪感。自卑感。我感到自己有些流氓,是一个肮脏的人。
  我松开了她的手。我的手已经湿漉漉的,出了很多汗。
  聂璇也变得不自然地走着,两条腿看上有些僵硬。她试图缓解一下,用脚踢着路上的石子。
  我的犯罪感在心里涌动着,我不敢去看聂璇。我感觉自己有罪。我压抑着内心涌动的情感,必须压着,要不它们就会像春天的野草疯长起来。我不能这样,我怎么可以喜欢这么一个完美的女孩呢?我配吗?我的自卑感强烈得像汹涌的潮水,在我的身体里泛滥着,汹涌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我还是怯怯地偷看着聂璇。她明媚的脸像一记重拳击中了我的心窝,使我眩晕,使我窒息。
  我们向猴园走去。
  时间过得很慢,就像过了几年似的。聂璇却主动伸过手来,拉住我的手。我惊骇地看着她。她脸色绯红如桃花灿烂。
  其实我的犯罪感完全来自那次手淫,而不是拉她的手。可以说我的手淫是老猫教我的,他是我自慰的启蒙老师。那天我们在水泥仓库里。我们坐在一个高高的台子上,阳光落在我们的身上,痒痒的,就像有人用手在摸着我们。我们躺在那台子上,想着我们心中的女人,谈论着我们心中的女人。我浑身开始变得燥热难耐。
  老猫说:“朱河,你手淫过吗?”
  我惊讶地问:“什么叫手淫啊?”
  “你真土老帽,这么大了,连手淫都不知道。就是你脑子里想一个你喜欢的女人,然后你在脑子里X她,像我这样。”他掏出他的东西来。
  我害羞地看着他丑陋的东西,羞耻感蒙面而来。
  “像我们这么大的男孩,在不能犯罪的情况下只能自慰,自己安慰自己,自己干自己。你可以在脑子里把你喜欢的那个女孩的衣服扒光了。”老猫变得呼吸急促起来。
  我简直惊呆了,睁着大眼睛看着老猫。他仿佛忘记了我的存在,闭着眼睛,疯狂地动作着。
  我说:“你想的是谁?”
  老猫没有睁开眼睛,仍在动作着说:“就是刚分到我们学校的那个年轻的女老师姚霏霏,我有的时候连做梦都和她抱在一起,等我醒来的时候,我的裤衩都湿了。”
  “你真他妈的流氓。”我说。
  “这是一种需要,这是一种宣泄的手段,书上都说这是正常的,还有利于身体健康呢?”
  “狗屁了。”
  “不信你试试?”
  “我可不试。”
  “你可能是因为没有父亲的原因,你还不知道男女之间的事情,我爸和我妈每天晚上都干那事,害得我恨不得爬起来把我把掐死,然后我爬上去。”
  “你妈的,你说的还是人话吗?你简直就是一个畜生。”
  “我说的是真的,如果你爸还活着话,你也一定像我这样想。”
  一股白色的液体从老猫的东西里喷了出来。老猫哼哼着,从水泥仓库窗户照进来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满头大汗,四肢伸开,瘫软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这可是力气活啊!每次我爸从我妈的身上下来后,都会累得精疲力尽,然后像笨猪般地打起呼噜。”
  
  也许就是在老猫在我的面前表演手淫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已经是一个男人了。我的嘴巴上也长满了毛茸茸的细毛。可能是单独和母亲在一起生活,缺少父爱的原因,我已经变得有些女性化了。
  老猫系上裤带,躺在那里。他仿佛仍在陶醉着。也许是一种本能,肉体的本能。我也变得浑身燥热,火烧火燎的,下面的东西也硬起来了,把裤子都支楞起来了。它变得越来越加的坚硬,就像一截木棍。我害羞地不敢看老猫。
  他躺在地上说:“姚霏霏真的很好看,你看她的两个发育成熟的乳房,鼓鼓的,看了都叫人心跳得厉害,妈的,我这辈子要是能找到这样的老婆,我就是死也值了。”
  “就你那熊样,还想找姚老师那样的,你别做梦了。”我讥讽地说着。
  老猫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水泥说:“我走了。”
  他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奇怪地想:“他一定有什么神秘的事瞒着我。”
  我没有追问。
  “我再呆一会儿,回家也没意思。”我说。
  “你妈的,你是不是等我走了,你好一个人……啊?我不影响你了,省得你不好意思。”
  “滚你妈的,你以为我像你那么流氓吗?”
  他一脸坏笑地看着我,从水泥仓库的窗户爬出去。
  我仍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感觉在我燥热的身体下面有一只皮毛华美的野兽,在走动着,在践踏着我。那只野兽使我的手开始蠢蠢欲动,慢慢地伸进裤子里,我摸到了,摸到了,热胀的东西,火一样的烫,像一根香肠。我的手甚至感觉到了那东西上面血管的跳动。我就那么握着,不敢动,仿佛我一动作,它就会冰棍般地融化了。我恐惧地握着,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那个东西在我的手掌心里变得更加膨大。我想到了姚霏霏老师,但是我仍就没有感觉。这时候,聂璇微笑着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她一头短发,赤裸着身体,就像我和老猫在四眼家里偷看他父亲的一本人体摄影里的女人。她的大腿和腹部都是洁白的。还有她的两个乳房,就像两个雪白的馒头上按了一个红色的樱桃。我贪婪地吞咽了口唾沫,是那樱桃的诱惑。我想如果把那樱桃含在嘴里,一定软软的,滑润着。晶莹透剔的樱桃啊!我像一个孩子看着聂璇,盯着她发呆。我的手开始动起来,变得不顾一切,就仿佛那已经不是我的手了。开始还微微的疼,慢慢地变得麻木了,在麻木过后,我开始感觉到一丝快感,身子颤抖了一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快感蔓延着,伴随着血液流遍全身,直达太阳穴。我哆嗦着,头发竖立,脚尖用力,再用力……我想喊叫,可,我无法喊出来,我恐惧着,就像有一只猛兽在吞噬着我的快感。我的脑海里完全被聂璇的身体占据着,填满着,我整个人和身体开始从小疯狂,变成一般疯狂,然后是大疯狂,抵达癫狂。我怀里变得温热,仿佛我真的抱着聂璇似的。
  我的身体像通了电流般地颤抖着,一股湿热的液体喷出来,带着鱼腥味,在空气里弥漫着。我全身变得酸软地躺在地上,不愿意睁开眼睛,仿佛一睁开眼睛,聂璇就会“突”地飞了。粘糊糊的液体沾在裤子上。我还是恐惧地感觉到,我就像死了似的躺着。我会不会死啊?我连忙站起来,可是我的双腿变得不那么有力,而是软绵绵的,两脚像踩了棉花,我感觉在飘,身体在飘。
  “我快要死了吗?快要死了吗?”我这样恐惧地念叨着。
  我流下了眼泪。
  我沉稳了一会儿,在水泥袋子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伸伸胳膊,又伸了伸腿,才从水泥仓库的窗户爬出去,先是慢慢地走着,走在聂璇幻影的丛林中,等我的腿慢慢地变得有力气了,我疯狂地向家跑去。
  在马粥街上我看见聂璇和她妈从菜市场买菜回来。我害羞地躲到一棵大树的后面,偷偷地看着聂璇。
  我想:“我刚才X了她,她会感觉到吗?”
  我看着她和她妈,直到她们的身影不见了,我才从那棵大树后面偷偷地走出来。日光在那一刻格外刺眼,我有些不适应那么刺眼的日光。我还活着,看来我刚才的担心是多余了。但那种恐惧是真实的,真实得我现在都能感觉到。还有那种对聂璇的负罪感。手淫有罪吗?那次手淫过后,我很长时间没有再碰过,我也好几天没敢跟聂璇说话,时刻警惕着,躲开她。我突然变得胆小如鼠,变得扭扭捏捏,只能偷偷地观看着聂璇的一举一动。还有老猫,我憎恨他,是他教唆了我,使我成了一个手淫犯。但我又感谢他,他是我性知识的第一位老师。
  
  从那次手淫后,我一直都感到对不起聂璇,直到那天我和聂璇出现在动物园中的时候,我仍怀着愧疚和负罪感。所以我拉过她的手后,又猛地松开了,要不是聂璇主动拉住我的手,我真的不知所措。
  我幸福地被聂璇拉着,就像一个刚刚吃过糖的孩子,连心里都是甜滋滋的,像喝了蜂蜜。
  那是我记忆里最阳光灿烂的日子,就像黑白老照片,镶嵌在我的记忆里。
  这个动物园不是很正规的动物园。还有一个很大的人工湖。一些游人在里面划船。白色的天鹅形状的船在湖水中游曳着。年轻的情侣坐在船里面,相依相偎着,看上去充满浪漫的色彩。 湖面上波光涟滟。
  “我们去划船吧!”我说。
  “不去。”聂璇强硬地说着。她拉着我的手,使劲地拽了我一下,险些把我拽了个跟头。她哈哈地笑着。她铜铃般的笑声在树林里回荡着。
  几只白色的鸽子在我们的头上飞着,滑翔着落在我们前面的甬道上。
  聂璇欢喜地看着白色的鸽子,伸出手想抚摸它们。那些白色的鸽子可能因为和太多的游客熟悉了,也不怕生。一只只地在甬道上走着。有的展翅,有的低头在地上啄着什么。看上去是那么的可爱,就像我身边的聂璇。聂璇,我可爱的小鸽子。
  聂璇蹲下来,逗着那些白色的鸽子。她嘴里发出咕咕的声音,听上去是那么的动听。她蹲下去的时候,我们的手松开了。那时候,我就偷偷地抽烟了。因为没钱只能抽那种几毛钱的劣质香烟。我点燃了一根烟坐在甬道旁边的台阶上看着聂璇。
  她撅起的屁股,就像食堂里发酵过的大面团。细嫩的腰部肌肤从她的裙子里露出来,白白的扎眼。我再一次回想起我手淫时看见的那个完美的聂璇。一股冲动在我的胸中激荡着,我想冲上去紧紧地抱住她,只是抱着,没有别的想法。可以说,我那个时期的性意识只限于老猫教导的手淫,至于后来的交媾什么的,男人和女人压在一起,我是在后来的成长中慢慢学会的。那个时期,我是一个性盲。我控制着,控制着自己的那股冲动,屁股狠狠地坐在台阶上。劣质香烟成了我的仇敌,我狠狠地吸着,然后再吸一根。一会的功夫,我身边就多了一小堆烟蒂,象一堆小动物的尸体。
  不知道聂璇用什么办法,竟然有一只白色的鸽子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欢喜地喊着我:“朱河,你看??你看??”
  她伸直手臂,那只鸽子就像中了聂璇的咒语,一下子落在了她的手掌心上。这时候的聂璇,如果她的头上多一个橄榄枝围成的花环的话,她就特像美术书里面的和平女神。我痴痴地看着她,我的整个意识突然变得淫亵。我的淫亵仍局限在手淫和亲吻上。手淫是个人的勾当,是个人臆想的行为,而亲吻不一样,它需要一个女孩,需要两半亮丽的嘴唇。我后来一直都认为亲吻是身体的另一种性交。
  我这样写,是不是我这个人有心理疾病啊!但我一直都觉得性交的存在是人灵魂存在的一部分,而不是堕落,不是肮脏。它从肉体本能的东西升华到了人灵魂的东西。
  一个半身不遂的老头,像一只受伤的猴子,一瘸一拐地身体倾斜着从聂璇的身边走过。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劣质收音机,发出吱啦吱啦的声音。那吱啦吱啦的声音把聂璇手掌心的鸽子吓得扇动翅膀飞走了。聂璇沮丧地看着那个老头倾斜的身体,恨恨地跺着脚。聂璇仰头在呼唤着那只飞走的白鸽子。那只白鸽子就在半空中飞翔着,不落下来。甬道上的鸽子也被那个半身不遂的老头给吓跑了。老人甚至搞笑地举起手中的拐棍,对着那群飞舞的鸽子,嘴里发出打枪的声音。聂璇翻愣着白眼看着那个老头,来到我的身边。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少女的那股香味,这是我在手淫的过程中无法真实闻到的香味。我想把聂璇一下子抱在怀里,然后亲她的嘴唇。可是我没敢。
  
  在那个年代,在我对女人的身体结构还不熟悉的年龄,我的镶嵌物只能是我的舌头。
  "我们走吧!"聂璇噘着小嘴说。
  我顺势拉住她柔软的小手说:"我们去看猴吧?"
  远远我们就看见猴园了,可是围栏的外面围了很多的人。他们在逗着那些可爱的猴子。那个半身不遂的老头竟然也站在猴园围栏的外面,咧着嘴笑着。
  我是从侧面看见的。
  聂璇也看见了那个老头,她表情厌恶地说:"我们不去那了。"
  "那我们去哪?你听那边的老虎叫了,我们去看老虎吧?"
  “不去??”
  她表情悲伤,语气果断地说。
  过了一会儿,她发现我不说话了,她说,"这天真的太热了,能热死人,我累了,我们到树林里坐一会儿吧!凉快凉快。"
  "行。"我急不可待地说着,拉着她的手钻进树林。
  在树林里,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是关于动物园的。她是这样讲这个故事的:小时候,有一次我和爸爸妈妈一起来动物园,爸爸还用纸给我叠了一个飞机,我跟在他们身后,屁颠屁颠地玩着纸飞机。突然我听到他们吵架的声音,我胆怯地捡起落在地上的纸飞机,悄悄地跟在他们的身后,不敢吭声。他们来到老虎的笼子外面,我看到那只漂亮的老虎,我兴奋地叫起来。我竟然把纸飞机扔进了笼子里。爸妈的吵架仍在继续着……我不知道他们因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我们一起来动物园吗?我不知道。他们吵得很凶。很多难听的字眼从他们的嘴里飞进我的耳朵里。我想哭,但我没有。我看着那只老虎,她在笼子里走来走去。后来他们竟然动手打起来了。爸打了妈一个嘴巴,妈伸手抓了爸的脸。爸的鼻子被抓破了。妈的脸也被爸打肿了。我不去看那只老虎了,我大声喊起来:
  爸??妈??
  你们别打了,我求求你们了,别打了??
  可他们就像没听见我的喊叫似的。爸把妈推倒了,妈发疯地哭了。我也哭了。那只老虎竟然在笼子里咆哮着。动物园里很多的游人都围过来看我们。爸扭身走了。我喊着:
  爸??爸??
  你别走??你别走??
  爸还是走了。
  我觉得我的嗓子都喊出血了,可,爸还是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妈说,爸在外面有别的男人了。妈还说,都是因为我要来动物园看动物,要不他们也不会吵起来,爸也许不会走……妈还当着那么多的人揍了我。妈说,我不懂事,她也不要我了。她也扭身走了。我哭喊着,追上去,她甩开我,我拖着她的腿,她踢开我,还说,你怎么不这样去拖你爸的腿啊?也许那样,他就不会走了……
  
  我们在一棵松树下坐了下来。不远处是一头灰狼和一头黑熊的笼子。它们在笼子里安睡着,无论游人怎么用石子打它们,它们也不理会。她讲完故事就哭了,两眼哭得像水蜜桃似的。看上去很疲惫,她顺势把头依偎在我的肩膀上。我哆嗦了一下,猛地愣住了,身子僵直地坐着。我懵了。难道这么轻易就把她搂在怀里了吗?我简直不敢相信聂璇此时就依偎在我的怀里。我的手在我的腿上掐了一下,疼,我才相信我不是在做梦。
  我竟然感到一丝的惶恐和紧张。
  我就像一个雕塑,呆呆地坐在树下,任聂璇依偎着。我颤颤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呼吸变得急促。我的眼睛盯着她脖子后面细密的汗毛看着,还有她粉红色的,几乎透明的耳垂。
  我我忍不住想亲她。我想她不会答应的,但我还是说出了口:"聂璇,我想亲你,行吗?"
  我屏住呼吸期盼着她的回答。我的心狂乱地跳着,仿佛要蹦出来。我感觉到她的心也跳得厉害,她的身体紧张地动了一下。
  "行……"
  我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这简直有点不可思议。我紧张地看着她静静地闭上眼睛,似乎有意奉献一切。她默默地等待着,我还是有些不敢。我怯怯的,心怦怦地跳着,太阳穴也突突地跳着,我看着她的嘴唇,突然变得口干舌燥。她的脸红扑扑的。我还在犹豫着。
  妈的,我怎么变得扭扭捏捏了,像个娘们。我那股手淫的疯狂劲哪去了。面对娇美秀气的聂璇,我到拘谨了。我倒成了砧板上的鱼,在等待着宰杀。
  聂璇本人已经同意了,我还有那个必要吗?我还装什么正人君子。手淫的那个时刻我不就是一个流氓吗?
  我笨拙地把嘴唇压在了她的嘴唇上面。
  两个圆圈重叠着,压在一起。
  灼热。四瓣嘴唇变得滚烫滚烫的。那股热窜腾着,遍布全身。我的身体被聂璇第一次点燃了。是真实的聂璇,而不是我臆想里的那个。
  树林里很安静,我们可以听见彼此的心在跳动着,在敲打着栅栏般的肋骨。
  两只可爱的小松鼠在树枝上玩耍着。它们突然不动了,静静地瞪着小眼珠子在看着我们,看着两个用嘴唇粘接在一起的人。
  就在我的嘴唇贴在聂璇的嘴唇上的时候,我感到聂璇的身体颤抖了一下,那颤抖像电流般波及我的身体。火辣辣的嘴唇仿佛一下子碰出了火花。我们都显得笨拙,搂在一起。嘴唇在摩擦着,像两个橡胶的圆圈,慢慢地发出焦糊的气味。我们的心怦怦地跳着,就像被放进了铁锅里面,爆炒着一样。
  我不知道聂璇在想什么,她一动不动。从鼻孔里呼出的气体扑在彼此的脸上,一股温热的感觉。我的胆子因此变大,力道由弱到强。我看见树枝上的那两只小松鼠欢跳着,在树枝上蹦来蹦去的追逐,两条大尾巴像两把扫帚。树枝也随着它们的的追逐而颤动着。一些金色的松针从树上落下。一只松鼠抱着一颗金色的松果。它们友好地,四只小爪抱着那枚松果,在互相啃着,咬着,片片松果的碎末飘落下来,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聂璇闭着眼睛,仿佛处于一种半睡眠状态。
  一个愤怒的声音吓坏了树上的松鼠,它们抱着的松果从树上落下来,坠落在地上,像一枚子弹。它们慌忙地逃窜着,从一棵树蹦到另一棵树上。只见它们踩过的树枝颤动着。
  "聂璇……聂璇……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是一个贱X……"
  只见一个大男孩站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他气呼呼地瞪着两只大眼睛看着我们,眼睛里喷着怒火,气急败坏地哆嗦着说。他的目光从聂璇的身上移到我的身上,他甚至握起了拳头要揍我似的。
  这个大男孩就是马达。他家和聂璇家是邻居,他也在红星中学上学,比我们大一年级。他跟老猫的哥哥是一个班级的。
  马达怒目圆睁,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仿佛要杀了我似的,仿佛我侵犯了聂璇,仿佛聂璇是她的人。后来,我想他可能也在暗恋着聂璇,也是他手淫时的想象对象。
  马达的身体在哆嗦着,就像刚从冰窖里爬出似的,脸色苍白。
  马达发疯地跑出了树林。他的同学从后面喊着他,他仿佛没听见似的跑下了山坡。
  我和聂璇都呆住了,相互看着。
  突然聂璇哭了起来,眼泪滚落在她的脸上。
  她抽泣着说:"他不会告诉我妈吧?那样我可就惨了,我会打死我的。"
  我不知所措,看着聂璇哭着。我就像真正侵犯了她似的,耷拉着脑袋在忏悔着。那种负罪感再一次占据我的大脑,像一个小木匠拿着一把凿子,在敲着我的脑壳。
  聂璇掏出手绢擦着眼泪。
  "你怎么不说话?朱河。"
  "我说什么?都是我不好,我是不是流氓了,我要是不亲你,也许就不会叫马达看见。"我说着,嘴唇木木的,肿胀着。真的是话都不会说了。
  从聂璇的眼神里,我还是感觉到来自她心里的颤栗和恐惧。它们像一个毛栗子藏在她的心里。
  但那颤栗和恐惧是来自马达吗?
  她抽泣着低声对我说:"我会怀孕吗?"
  "什么叫怀孕啊?"我问。
  我为我那时的笨拙、无知而感到脸红。
  "就是怀小孩。"聂璇的脸红扑扑的。
  "我不知道。"
  接着,就是沉默和聂璇的抽泣声,偶尔伴着动物园里动物的吼叫声。它们像一股强大的气流在摧毁着我们这个午后建立起来的温暖、明净的世界。
  我感到我和她之间突然有了一种生疏感,距离感,而不是像亲嘴时那样亲密无间了。我们之间仿佛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墙壁。我们的世界彻底地被摧毁了。
  我看着她爬满泪痕的椭圆形脸蛋,看着她凝脂般的皮肤,看着她恐惧和忧伤的眼神。我的心并没有因为我们彼此的生疏感而变得冰凉,那股血液的热仍在漫漫升腾着,连心脏、胃和肺,还有振颤的声带都能感受得到。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几只动物在它们散发着骚臭气味的笼子里吼叫着。它们的声音波及很远,顺着树梢延伸着,飘荡在半空之中。
  
  我和聂璇从动物园出来后,她说她要回家洗个澡,身上都是动物园里那些动物的骚臭味。我没有回家,我一个人跑到了草泥湖桥的那个桥洞子里。一个人躺在一堆碎草上,慢慢地……然后疯狂……筋疲力尽之后,憨憨地,睡着了。在睡梦中,我看见无数的动物从笼子里走出来。它们的影像重叠着出现在我的梦中。在那些动物的后面,我仿佛看见小时候的聂璇和她爸妈一起去动物园的情景,还有她爸妈吵架的情景,还有……
  
  2007年12月21日
Posted: 2008-12-07 23:14 | 1 楼
鬼金
写字是极端的个人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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轧钢厂公墓(短篇小说)
  ?鬼金
  
  有关轧钢厂公墓的事,我是去年在猫庄的一家小酒馆里听朱河师傅说起的。
  那是猫庄唯一的小酒馆,位于整个猫庄西北角,兰亭广场的西部。是一个偏僻的地方。可是每天都聚集了很多人。坐在小酒馆的二楼,可以看到猫河从远处的山下蜿蜒流过,缓慢得就像悠闲的时间老人。坐在酒馆里,可以听到远处传来潺潺的流水的声音,就仿佛一个老人在述说着什么。
  我和四毛,还有香兰几个人回到猫庄,给我们的师傅朱河庆贺八十岁大寿。朱河师傅从轧钢厂退休后,就回到了猫庄。他这一辈子从来没结过婚,二十岁大学毕业,因为很多原因,一直当着工人。退休后,回到猫庄的一个亲戚家养老。我们都很尊敬他,每年都来看他。我们工作过的那个轧钢厂在朱河师傅退休后不久,就倒闭破产了,现在那块地皮上盖起了一座全城最大的一个娱乐城。我不愿提及此事,因为我们这些工人都统统地被赶回了家,为了生计重新四处谋生,但我们仍记得朱河师傅,每年朱河师傅的生日,我们每个人不管有多忙,都会回来看看他。那天,因为考虑到朱河师傅年纪大了,再加上我们从城里赶到猫庄也已经是中午了,我们在一家旅店休息了一会儿,决定在傍晚的时候,在这个小酒馆里和朱河师傅一起过寿。朱河师傅虽然八十岁了,可是眼不花,耳不聋,说起话来还是如洪钟般铿锵有力,响当当的,有一种金属般的感觉敲打着我们的耳朵。也许是年纪原因,当年喝酒如喝水的朱河师傅喝了两三杯,就胳膊支在桌子上,眼神里充满了世事的沧桑。他那天特意找出一件当年留下来的一套工作服,穿在身上,看上去古古怪怪的,像一个外星人。对老人的想法,我们无从探究,我们仿佛又看到朱河师傅当年的样子。又喝了差不多三五杯的时候,朱河师傅说起轧钢厂公墓的事情,就像在述说一个噩梦。
  朱河师傅说:“我的时日也不多了,我考虑着给自己再置办一块墓地,以前上班的时候,我在轧钢厂公墓定了一块墓地,你们知道轧钢厂公墓吗?”
  我们都摇着头。
  “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
  “那时候可能还没有你们,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就在猫庄的罗蒙山上,我们那个轧钢厂特意给我们的职工买了一块巨大的墓地,死后的轧钢厂的工人都要埋到那里去。”
  朱河师傅说到这的时候,拿起桌子上的酒杯喝了一口酒。他用手指沾了点残余的酒水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图案说:“那个地方能有五十多亩的山坳里。”
  看着那个朱河师傅用酒水画下的图案,我们仿佛看到那存在于罗蒙山上的公墓了。 在这样一个日光充足的傍晚,提起公墓的事情,仍会使我们感到毛骨悚然,心有余悸。对于一个垂暮的老人,我们不好阻拦,只好继续听老人讲下去。
  “那时候的那个厂长叫马多多,简直就是一个空想家,还是一个科学家。他先后研究出了很多管理工人的条例规则,还发明了指纹考勤机,每一个工人来上班的时候,都要在考勤机前面留下自己的指纹。指纹机的另一端连在马多多的办公室里,他坐在办公室里就能看到谁来上班,谁没来上班,谁迟到了等等。他妈的,他真是一个天才。当时轧钢厂的治厂方针就是:人也是一种机器。那就是他提出来的。他三天两头就会想出一些鬼点子,弄得我们那些工人都人心惶惶的,心里充满恐惧。他甚至还发明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他坐在屋子里就能看到工作现场上的工人的一举一动,要是哪个工人偷懒了,他就会通过他办公室里面的麦克风大声地喊叫起来。他的声音就会从工作现场的那个大喇叭里传出来。他的口头语就是:“是你们需要工作,不是工作需要你们。你们应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简直他妈的……”
  朱河师傅的喉咙哽咽了一下,脸色看上去像一张白纸。他的嘴唇在颤抖。他从四毛放在桌子上的烟盒里拿出一根烟,颤抖着叼在嘴上。四毛连忙掏出打火机,给朱河师傅点上。老人深深地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就像是他身体里的愤怒。
  “马多多这个空想家,不知道哪根神经犯了毛病,竟然要建起一座轧钢厂公墓,他在厂大会上说了这件事,大家没有反对的权利,因为那个时候,我们这些工人只是干活的机器,我们没有反对的权利,没有,我们就是干活的机器,机器。他要求我们这些工人在工休的时候,参加到公墓的建设中去,因为这将来是我们的归宿。他还说,这是我们大家的事情,是为了我们这些人将来能有一个安息的地方。我在一个工休日到公墓去的时候,公墓已经具备一定的规模了。你们根本想不到会是什么样子……”
  朱河师傅说到这里,喝了一口酒,脸上蔓延着褐色的痛苦状,仿佛被尖锐的东西戳痛了似的。他苍白的脸,因激动而扭曲,眼睛里也露出了悲愤痛苦之色。
  我们看着朱河师傅静静地坐在那里,一缕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座雕塑。
  一股凄凉感袭上我的心头。我点了根烟,眼睛看着窗外茫茫的罗蒙山。那罗蒙山成为一堆沉重的阴影压在我的心头。
  香兰却急不可耐地看着朱河师傅,说:“朱河师傅,难道轧钢厂的公墓有什么不同吗?”
  朱河师傅铁丝般缠绕的皱纹里挤出一丝坚硬的微笑:“那可能是世界上唯一的一座轧钢厂公墓。当我来到罗蒙山上的时候,我就看见一个高大的铁管焊成的拱形的门,在门上镶嵌着一个铁牌子,铁牌子上写着‘轧钢厂公墓’,使我惊讶的是,这简直就是一个轧钢厂的翻版,各种各样的机器都在那里紧张地安装着,唯一与轧钢厂不同的就是厂房的四周没有高大的围墙,而是空荡荡的,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骨架。马多多还在山坡上成立了一个公墓建设指挥部。各个作业区的工长也被分派了各自的头衔。我看着那些机器,我真的不敢相信我的眼睛,这还是一个公墓吗?难道这里要重建一个轧钢厂吗?还是……我没有发问的权利,我加入到那些干活的工友中间,不敢吭声。
  随着工程的进度,在厂房的四周开辟了一个个空地,那里就是公墓了。那里也是按照轧钢厂的编制排下来的,有‘天车区、轧钢区、运转区、精整区,还有家属区……最好的位置是留给他马多多和那些管理人员的……’就是说,干每个工种的人死后,就要葬在他们的工区内,而且等级分明。有的工人说,这样也不错,将来我们这些人死后还能在一起,但有一个开天车的老鲁却持反对意见,他认为这是马多多的法西斯做法,马多多可以干涉我们在他工厂里干活的权利,但不可以干涉我们死后的权利,这就是法西斯……就是这个老鲁后来出事了……老鲁的话传到了马多多的耳朵里……”
  朱河师傅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随着他的叹息,我的心也变得沉重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里,吐又吐不出来。我猛地喝了口酒,本以为酒精会加速血管里的血液循环,使我这个听故事的人变得温暖一些,可是,一丝丝阴冷气息汹涌着侵入我的身体。同时我体内也产生一股气体在与那阴冷对抗着。我想那一定是愤怒,还有恐惧。一定。
   “据说老鲁被马多多的人给囚禁起来了,好像还给他吃了什么药,反正我再看见老鲁的时候,他已经疯疯癫癫的了。我还真地以为他疯了,后来才知道他为了对付马多多,是装疯的。
  两个月后,轧钢厂公墓就建成了,还搞了一个很隆重的发布会。全城各家的媒体都来了,称这是一个世界上伟大的发明。马多多还做了演讲,他说,这是一个乌托邦。啥叫乌托邦,我们工人根本不懂。他说,我们是一个伟大的集体,在我们死后,我们在这个公墓里仍旧会从事我们伟大的轧钢事业,你们,我亲爱的工人们,你们有福了。奶奶的,他好像就是这么说的。可是看着那些花圈摆在公墓的轧钢车间门口,我们工人都感到恐惧,仿佛我们都已经是死人了似的,而马多多就像是一个魔鬼,站在高高的讲台上,大声地歌颂着他的创举。当他提出来我们每一个活着的轧钢厂工人必须预定一个公墓的时候,全场都静了下来,没有一个人吭声。我们为什么要在我们活着的时候就预订我们的坟墓呢?马多多看大家都不吭声,他就带头先给自己预定了一个,接着是那些领导都纷纷在合同上签了字。工人们还没有动的意思,我们不想预订,三千块钱一个位置,我们的工资将够我们糊口,我们预定我们的坟墓有什么用处,将来我们死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大家开始骚动起来。有两个工人当场就离开了庆祝会,说他们不干了,他们就是要饭也不会在这里预定自己的坟墓。剩下的工人都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事态的发展。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半空传来一阵歌声,‘从来就没有救世主,只有自己救自己……’,我顺着歌声看去,我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只见老鲁站在高高的天车上,挥舞着手臂,大声地唱着《国际歌》。他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一个指挥家,可是下面的人群只是抬头看着他,没有人听他的指挥。马多多也看见了老鲁站在天车上,他跑过来,手里还拿了一个大喇叭,对着老鲁喊着,老鲁,你想干什么?快从上面下来。马多多的声音有些阴阳怪气的。老鲁根本不听马多多的话,他站在高高的天车上,看上去就像一个英雄。老鲁喊着,马多多,你失算了,你雇用的那些人没有制住我,我是装疯的,你使我丧失了生存权利,今天我就要来以身试法,来成全你,来成为你轧钢厂公墓的第一个死人。广大的工人兄弟们,我这完全是被马多多逼的,你们要给我作证啊!你们知道他这些天对我都做了什么吗?他把我送到了精神病院,还叫那些人给我吃那种药片,我只好装疯卖傻,骗过他们,今天,我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了,我要用我的死来揭穿马多多的法西斯罪行,他不能左右我们的死,不能!我们活着的时候是他的轧钢厂里的囚徒、奴隶,难道我们死后,也要成为他轧钢厂里的奴隶吗?不能。死是自由的,灵魂是自由的,今天,我要用我的死来为你们铺平道路,彻底粉碎马多多的伟大的梦想。老鲁声嘶力竭地说着,像一只大鸟从高高的天车上飞了下来……”
  朱河师傅哽咽地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此时竟然簌簌地下起了小雨。小雨的气氛是人们的心情变得沉重,阴郁起来,仿佛老天也在听了这个故事后,在表示着哀悼。
  “老鲁从上面跳下来后,整个人几乎没有了人形,一滩血从他的身体下面流淌出来,蔓延着,涌到了人们的脚下。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他们在躲避着老鲁流淌的血,他们在退却着。有的女工人吓得大声地叫起来,还有的呜呜地哭起来。这时候,太阳出来了,照在老鲁的身上,地上的鲜血看上去血红血红的刺眼。在那一刻,我的眼睛里全是红色,很长一段时间,我才恢复过来正常的视觉。整个人群看上去就像是一群慌乱的牲畜。我也是那些牲畜里的一只。马多多开始组织人员清理现场,他用大喇叭对着大家喊着,叫大家不要慌乱,说老鲁这是对轧钢厂公墓做的贡献,他是第一个轧钢厂公墓的墓民,我们大家要表示对他的敬仰和哀悼。下面,我们轧钢厂将为老鲁举行一个隆重的葬礼,将来我还要为他塑像。但我还是要批评老鲁,他这是个人极端主义,他应该认识到我们轧钢厂是一个巨大的集体,不光是我们在一起工作,就是死,我们也要是一个集体,还是那句话,这个轧钢厂公墓是我的一个伟大的梦想,是一个死亡的乌托邦,我是一个充满慈悲的人,我们希望百年之后仍欢聚在这里,那是你们的福气……他就像是一个语言的狂人,用他的暴风雨般的话语在控制着我们,使我们茫然而惶恐着。老鲁的葬礼有序地进行着,就像是事先安排好似的。那些对在厂房周围的花圈都变成了献给老鲁的,还给老鲁修了一个精致的坟墓。我们那些工人和马多多一起为老鲁送行,一起默哀。老鲁的葬礼过后,我们这些工人纷纷在协议上签了字为我们自己订了一个位置……”
  整个小酒馆被阴森森坟墓般的寂静冻结住了。我们几个人围坐在朱河师傅的身边,仿佛围绕在一个幽灵的身边似的。我们仿佛在倾听一个幽灵在述说。可是,朱河师傅不是幽灵。他只是在陈述一段痛苦的经历。至于后面,他还要讲述什么,我们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等待着。尽管我们知道,他即将讲述的还可能是沉重的,但我们在这沉重之中,多多少少还是感觉到了我们将怎样面对我们未来的生活,我们相信我们未来的生活还是美好的。还有,朱河老师的讲述勾起了我的一项奇怪的想法,我想去看看那个轧钢厂公墓。
  “现在想想,我们当时是多么的悲哀,还好,老天爷长眼了,那个马多多在一次调试过程中,不知道怎么跑到了轧机里,那些机器突然开动了,只见他的身体在轧机中被挤压着,拉长着,变成圆形的,又变成方形的,又变成圆形的,最后,像一根细长的钢棒子被轧了出来。直到这时,那些机器才平息下来,就像平息的愤怒一样,它们也变得平和了。看着他的样子,我们那些工人打趣地说他是一根‘人棍’。谁也没有想到,他的生命竟然葬送在自己经营的轧钢厂内。他自然也被安葬了轧钢厂公墓。这回老鲁有伴了,两个冤家聚到了一起……不说了,真的累了,我现在就想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你们说我百年之后,也葬在轧钢厂公墓吗?还是在找一个地方?还是像电视里说的那样,把我的骨灰撒在大海了,进行海葬,或者撒在风中,进行风葬……”
  我们这些人沉默着。我们恐惧谈论死亡。但此刻,我们必须面对,面对朱河师傅不久的将来。我们还是什么都没说。
  从小酒馆出来的时候,天晴了,太阳从云朵后钻了出来。我看见一只乌鸦站立在酒馆门前的树枝上,像铁铸的似的。它仿佛也看见了我们,扇动着翅膀,飞走了。
  我们要送朱河师傅回去,可是他拒绝了。
  他说:“感谢你们给我过生日,但你们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我们打马虎眼地说着。
  我们在尽力回避。
  “朱河师傅,你不要担心,你会长命百岁的,从轧钢厂的恶梦中解脱出来吧,那个年代已经过去……”
  朱河师傅笑了笑,看上去是那么的慈祥,温暖,就像金灿灿的日光,一下子侵入我们的心里。
                    
                    二零零七年四月于辽宁本溪
Posted: 2008-12-07 23:15 | 2 楼
鬼金
写字是极端的个人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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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 朗》
  ?鬼金
  逝者已去,生者犹存。
   1
  朱河简介:人约等于物。
  
  2
  一列火车的声音。朱河可以确定,那是从草泥湖那边的铁路上传过来的。但他,不相信是火车的声音把他从睡梦中惊醒的。朱河大部分时间都处于睡眠状态。睡眠是肉体的休息。在那一刻,灵魂也是安静。这一天,朱河仍旧是睡觉,可是灵魂不安静了。梦境??一个世界。朱河在那个世界里活动起来。他看见那个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风衣出现在一栋高楼大厦门前。这个女人还有一个女伴。她们是挽着走的。还有很多人,好像是她们一个单位的。她们似乎在聚会,但气氛上很不对,好像是在请愿。那些人嘻嘻哈哈的,一点都不严肃,根本不像受了什么委屈和非法的待遇,还有迫害。那个穿红风衣的女人要比生活中好看,朱河是这么认为的。朱河混进人群之中,轻轻地喊了那个女人一声。那个女人回头看了看他,竟然白了他一眼说:“你是谁啊?你要干什么?”朱河自报家门,说了自己的姓名。那个女人仍旧没有想起来的意思。她对身边的女伴说:“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啊?要不就是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她扭过头去。朱河有些尴尬,他想申辩一下,但没有。他低着头,默默地走了。那群人翻着白眼看着他。可是,女人红衣服像一团火,在他的脑海里燃烧着。火势凶猛。朱河没有甘心走开,而是躲在这栋大厦对面一个台阶上,抽烟。他在观望着。女人的那些话,让他的心里像堵了一块坚硬的石头,很沉,很硬。
  这个时候,马达骑着一辆摩托车,看见了朱河。
  他问:“你干什么呢?怎么蹲在这里。”
  朱河扬了扬头。
  马达看到了那群人说:“他们干什么?聚众闹事吗?还是要暴动?”
  朱河说:“不知道。”
  “那你干什么?”马达说。
  “我在看那个穿红风衣的女人。”
  “看她干什么?你相好吗?还是……”
  “我们好过,现在她却不认识我了。”
  “也许人家就是满足一下身体的需要,你自作多情了。”
  “不会吧。她竟然问我是谁?我是谁?我是朱河。”
  “别郁闷了,也中午了,咱们去喝点酒。”
  朱河犹豫了一下,两个手指把抽剩下的烟屁弹飞了说:“看来,她真是把我忘了。”朱河跨上马达的摩托车,两个人找了一家小饭馆,开始喝了起来。小饭馆对面是一家私人幼儿园,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在里面跳舞。那个女人长得很性感,两条腿细长细长的,像一只鹳鸟。马达盯着那个女人看着。朱河也看了几眼,但他还在想着那个穿红色风衣的女人。这时候,那个幼儿园的女人走进来对着服务员笑了笑说:“我义务教你们跳舞,你们愿意吗?”服务员没吭声。倒是马达站起来了说:“我愿意。”马达把朱河摞在小饭馆里,一个人去了。幼儿园门上挡了一道布帘,但朱河可以看见马达和那个女人蹦跳的腿和脚。朱河喝了一瓶啤酒,交了钱,又转回到那栋大厦门前。那个穿红风衣的女人仍在那里。朱河怔怔地看着,心里很堵,他悻悻地离开了。
  
   3
  院中的一棵桃树已经芽孢待放了。远处灰色的天空和这个季节,还有这个小镇都深深地藏在那些芽孢里,也许桃花满树的时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朱河到希望那树桃花快点开放,粉粉的,馨香的,缭绕的,打开窗户,会吹进屋里,会进入梦乡。
  两只猫,从窗前经过,它们的叫声让朱河心里面痒痒的,毛茸茸的,甚至带着微微的震颤。春天,发情的季节。万物复苏。
  草泥湖边,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风筝在天上高高地飞着。朱河想,如果自己是风筝的话,就一定飞得远远的,飞到蓝天以外的地方去看看,说不定,能遇到外星人。他为自己的想法暗笑着。世界或者宇宙都是一个庞大的桎梏,没有人逃离,即使死,即使灰飞烟灭。或者说,人的大脑。也是一个世界,那些影像,那些记忆都无法抹去。
  这个时候,一阵喇叭的声音让朱河的发呆流动起来。他看见院外的路上,马达正一个劲地按着喇叭,在马达摩托车的后座上坐着一个女人。朱河惊呆了。不会吧。那个女人真的是他梦中的那个幼儿园的女人。她是个身材苗条,温文尔雅的女人。她的头发在头上挽着,看上去很舒服。她冲着朱河微笑着,淡淡的,甜甜的,像花。
  马达说:“朱河,我们去城里看芭蕾舞《天鹅湖》,你要带点什么回来吗?”
  朱河想了想,也没想到自己到底需要什么。他说:
  “没有。”
  朱河从城里来到草泥湖快一个多月了,他一次都没回去过。这是一次逃离,灵魂和肉体的逃离。
  马达是他的小学同学,现在草泥湖旁边开了一家照相馆。自称是草泥湖的摄影师。
  马达说:“那我走了。”
  朱河突然想起了什么,喊着:“等等,对了,我一直在找一本书,如果有时间的话,你帮忙买回来。”
  “什么名字?”马达问。
  “《人间的食粮》。”
  “什么粮食啊?”
  “是《人间的食粮》,不是粮食。”
  “你还是给我用纸写下来吧,省得我记不住。”
  朱河找到一小块纸,在上面写上《人间的食粮》,走出院子,递给了马达。他捎带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只见那个女人皮肤薄软如纸,他真想把《人间的食粮》这个书名写在这个女人的脸上。他对着女人笑了笑说:“现在马达好了,不光是草泥湖的摄影师了,还可能成为草泥湖的舞蹈家了。”女人笑,微露出皓白的牙齿。
  马达装好那个纸条说:“那我们走了。”
  马达骑着摩托车,驮着那个女人,女人两手紧紧地搂着马达细瘦的腰,走了。
  朱河摇了摇头,质疑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他心想,看来那个梦是真的了。可是,那个穿红色风衣的女人到底是谁?现实中存在吗?如果用马达的现实来推理的话,那个穿红色风衣的女人一定存在,但现实中,她在哪里?而且自己还在梦中对马达说,那个女人是自己的相好。嘿嘿。朱河突然笑了。很神经质地笑了。笑声在空气里荡漾。春天的空气里。他回到院中,对着桃树看着,那些蓓蕾饱满,含苞待放。他甚至伸过鼻子嗅了嗅,他闻到了那股香味,豁然的,那香味也打开了他的内心。
  
  《人间的食粮》(作者:法?纪德)被称为“不安的一代人的《圣经》”,它是作者青春激情 的宣泄,是追求快乐的宣言书;它充斥着一种原始的、本能的冲动,记录了 本能追求快乐时那种冲动的原生状态。在《人间的食粮》中,作者甚至修正“我 思,故我在”这一著名哲学命题,代之以“我感知,因此我存在”,将直接 感受事物的人生姿态,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4
  人面桃花。人不在了,桃花仍在。但桃花还没有开放。
  朱河折了几枝桃花,回到屋子里。他找出一个花瓶,盛了一些水在里面,然后把桃花插进去,他静静地看着。那些蓓蕾,像婴儿的眼睛;像少女的乳头;像少妇涂抹蔻丹的脚趾头。细腻,柔美,甜润,芳香。朱河蠢蠢欲动,坐下来吸烟,成为窗口摆设的男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神秘的,突然来到草泥湖的男人。
  昨天晚上十点多,他听见轰隆隆的声音。跑到到院子里竖起耳朵听着,那滚动的声音由远而近。雷。雷声。真的是雷声。像春天的鼓槌从头顶开始,敲打着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有湿漉漉的东西打在脸上。他摸了一把,下雨了。第一次春雷动。第一次春雨下。他置身院中,听雨的声音。闻着雨的气息。春天,就这样在雷声和雨声的引领下来了。像一个害羞的小女孩。雨落在屋顶上。雨落在路灯的灯光中。雨落在树上。雨落在草泥湖广场。雨落在远处的湖面上。雨落在正在建起的高楼上。雨落在路上。
  言辞抵达一种可能。这种可能也许像春天的气息。草泥湖。湖面上未融化的冰。还有冰水混合物。冰面开阔。凝滞的水,冰未融化。相信春天的冰面是脆弱的,易碎的。雷声轰鸣。远处的湖听到了吗?那些冰听到了吗?它们会从沉睡中醒过来,慢慢地融化。固体的冰成为液态的水。这是过程,也许人活在世上,过程很重要吧。
  春天来了,他将从春天开始他的生活。也许是新的生活。
  
  5
   这个下午和来临的傍晚,朱河一直盼望着马达的出现,可是他们没有回来。那种盼望里藏着什么。他心里激灵了一下,理智地搬运过一座冰山,放在胸腔里。他饿了,阵阵肠鸣,回荡在身体里。他给自己做了一锅粥,就着买回来的咸鸭蛋,喝了一碗粥。他嘴里没有味道,漱了几次口,仍旧淡然无味。他发现窗边花瓶里的桃枝,他掐下来一个蓓蕾,放进嘴里嚼着,淡淡的甜,在舌头上。他想,我戕害了一朵花。他仿佛听到了花朵在身体里尖叫。他看着那些蓓蕾,感觉到一股内在的力从蓓蕾里往外生长着。他甚至听见花瓣展开的声音。那声音让他的身体在瓦解。他想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现在安息草泥湖东山的一个坟墓里。
  那个人叫冼末。
  
  6
  2002年12月21日是朱河在梦中想到达的一个日子。他也不知道为什么?12月21日。像一个声音在召唤着朱河。他已经病了几天了,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窗户上很厚的霜花,他知道外面很冷。朱河已经有两天没有上班了,他不知道厂子里怎么样了?再说了,他身体现在这个样子也不能上班啊!朱河在一家钢厂上班。朱河坐在床上感觉眼皮无力,他问了一句:“今天是12月21日吗?”没有人回答他。他不知道妻子干什么去了。他的眼睛在墙上看着,寻找着存在的日历。可是,没有。根本没有。墙上只是有一面镜子。那还是朱河和妻子从父母那里搬出来时带过来的,上面有一道裂缝,很早就有了,没有人知道那裂缝是怎么出现的,没有。朱河想凑到镜子前面看看他的脸,病态的脸。
  
  今天是12月21日,那是一个在很久前就从日历上撕下来的一页。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做。他把那也日历撕下来后就放在里电脑桌的抽屉里。因此,他在日历上没有发现12月21日。他仔细地把日历从墙上拿下来,根本没有发现被撕的痕迹,那一页就像根本不存在一样,就像印刷厂出了问题似的。他坐在电脑前面敲打着键盘,双手无力,手腕颤抖着,脸色苍白。他感觉到浑身的血液在向一个地方涌动着,那个地方每个人的身上都有,大家猜到是什么了吗?那就是:肛门。他想,也许这是我最后的一篇文字了,可以说算作遗书或者别的什么。他想,我就快死了。死亡,是一个提起来叫人很悲伤和绝望的字眼。
  他想吃几片药,吃那种治疗溃疡出血的药片:甲氰咪呱(雷尼替丁)。他四处翻找着,最后在电脑桌的抽屉里看见了,一个白色的药瓶。那个白色的药瓶被一张纸包裹着,只有打开那页纸,才能看清楚药瓶上面的黑色的小字。那页包裹药瓶的纸就是那页日历,它在一个疾病到达的日子自然地打开。
  在这间屋舍里,那页日历上同样呈现出了朱河的面孔。
  朱河打开那页日历,把里面的药瓶拿出来,轻轻地拧开盖子,先是药片的苦味从里面飘出来,接着看见了里面白色的,闪着光的药片。祝贺想,也许这药片会减少他一段时间的疾病或者躲避开那个悲伤的词。他不知道这些药片能支撑他多长时间,或者说能支撑他的悲观多长时间。他晃了几下,里面有半瓶的药片,显然以前就被他吃过,吞噬过,也是为了支撑他的悲观,来自疾病的悲观。朱河下床走到阳台,想倒一口水,把药片吞噬下去,药片到达内脏和血液之中,融合着。他就会好受一些或者说不会眩晕。眩晕是他现在唯一的症状。因为血液无法输送到他的大脑里,他的大脑就像一个空盒子无法得到汽油之类的液体,继续工作。人其实就是一架机器,肉体的机器,通过所有的管道连接着,每一处重要的器官都是一个泵站,通过血液才能工作起来。
  他倒水的时候看见玻璃上的霜花,白色的,看上去就像一个庞大的羊群。他想到了那个故事,那个关于迷羊的故事。而他就是那一只。为什么不?他感觉到喝进嘴里的水很凉,仿佛冰茬扎进他的喉咙里,那药片旋转着,挣扎着,进入到他的胃里。他多少有些放心,有些安慰。他想,或许他这台机器还会运转一段时间,还会有一段时间的挣扎。他眯着眼睛,开始在那个满玻璃的霜花上寻找着那一只他喜欢的羊或者说是他自己。
  他陷入了沉思的重围,开始重温那十几年前的如烟的往事。在那记忆的道路上,是那么的错综复杂,唯独有一条道路上有一面镜子立在那里,或者是两面,立在道路的两端,闪闪发光。有一面是12月21日。另一面……
  是那镜子的光引领着他走上那条道路。或者说是那镜子的光在决定着他的走向,正确的走向。他越过重重叠叠的雾障,似乎看清了那个朦胧的草泥湖小镇。为什么要说到这个草泥湖小镇呢?因为1987年以前,他都是在这个小镇上生活的。
  要想看见那面镜子,只能回到这个小镇。
  朱河坐着长途汽车,回到了草泥湖小镇。
  那石板铺成的小路,蜿蜒曲折,就像一根根骨骼在小镇的身上延伸着。朱河的脚刚落在石板路上,他的身体就晃了晃。他感觉到药片在他的体内没有起太大的作用,没有抑制住疾病的蔓延,而且他感觉疾病在他的体内更加地张狂起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挂在小镇上空的一个血饼似的太阳,一些毛茸茸的光在血饼的周围,像一群苍蝇。朱河想,还是应该感谢那些药片的,毕竟它们多少支撑了他的悲观和绝望,使他能踏着往事的道路去寻找墙上的那面镜子:1987年9月30日。
  一个声音:“我知道你会回来的,你在2002年12月21日注定会回来的,那是你转向往事的一面镜子,一面镜子到达另一面镜子,你看见了……看见了……”
  朱河惊异地问:“我看见了什么?”
  那个声音消失了。
  朱河在街上看见了一个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走过。悲伤的哭声像天上落下的雨滴纷纷扬扬地砸在朱河的头上,把他的脑袋一下子划开,放进去一道闪电。朱河感觉到那道闪电是他回到这个小镇,小镇敕给他的礼物。他闭目接受了。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见地上的纸钱在翻转着,滚动着,飞舞着,围绕着他的身体像成一个圆圈,转动着。朱河怔住了,颓然地坐在了地上。
  这是怎么了?那送葬的棺材里的死者又是谁?
  一粒灰尘落在了朱河的眼前,落在了那面1987年9月30日的镜子上。那面镜子变得灰暗起来,旋转着呈现出小镇上的一草一木。朱河从镜子里听见了小镇上的火车的尖叫声,从铁轨上碾过的声音。悲哀地从他的心上越过去,流出滴滴鲜血,开放成茂盛的花朵在那诡谲的镜子上:1987年9月30日。
  他本想绕过这场悲伤的葬礼直接向1987年9月30日走去。可是现在他无法绕开了,无法。
  因为一个穿着红衣的女人走过来说:“你就是朱河吗?你终于回来了?可是,他还是在昨天自杀了,因为他说过2002年12月21日是他的终点,到那时候,将有一个叫朱河的人回来,回到草泥湖小镇,在大街上他们会相遇的,只不过一个在棺材里,一个过客般地站在棺材的旁边。”
  红衣女人边说边哭着,眼泪滴落在那悲伤的琴弦上,震颤着,几乎要把一个人的心脏碾碎。她用她的手背在擦着眼泪,看着朱河说:“为什么死的是他?而不是你?”
  朱河看着红衣女人,感觉有些陌生。他有些听不明白红衣女人说的是什么。他发呆地看着红衣女人滴落的悲伤的泪水是那么晶莹透剔地滚落在石板路上,在一个黄色的纸钱上洇开来。纸钱在地上被风吹得几次想翻过来,可是因为女人的眼泪把他洇湿了,本身太沉重了,无法动弹。
  朱河懵懂地看着红衣女人说:“今天到底是2002年12月21日还是1987年9月30日?”
  红衣女人忍着悲痛地说:“你不知道吗?这是一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这个问题只要死去的他和你能回答清楚,不是吗?”
  朱河犹豫了一下说:“我还没有到达1987年9月30日呢?你又是谁?那个死去的人又是谁?”
  红衣女人又哭了起来,哭得更加伤心欲绝。
  红衣女人引领着朱河来到一个二层的灰色小楼。
  “你想起来了吧?朱河。”红衣女人坚定地说,“这里是哪你不会不知道吧?还有小楼对面的那座铁塔,你都忘记了吗?”
  女人说着,用她细长的手指指着远处草泥湖边的铁塔。一阵风吹过,从铁塔那边传过来一阵阵悦耳的铃铛的响声,又象是阵阵的哀鸣,在哀悼那个死去的人。哀伤像一把刀子划过了朱河的心脏,他想起来了,他终于到达了1987年9月30日。
  “你是小岚……”
  他看着小岚说着,突然号啕大哭起来。
  “难道……难道……冼末真的死了吗?”
  “是。”
  “难道就为了2002年12月21日吗?一个罪恶的日子吗?”
  “不是。他只是在临死的时候提到了2002年12月21日,在是在前一天死的,就是从那个铁塔上跳了下去。当学生们把他抬回来的时候,我趴在他的嘴边,听他说起了你的名字,还有2002年12月21日这个日子。他胃癌已经晚期了,他是从医院里逃出来的。”
  一把钝刀子在割着他的心,一下下地,划开,张开伤口,从伤口里滚落鲜艳欲滴的血珠。他的心里出现了一片凄凉的荒草。
  那个时候,他们都疯狂地喜欢诗歌。那个时候冼末是镇上小学校老师,朱河是镇上技校的学生。他们是通过诗歌相识的,并且成了很好的朋友。那时候,小岚就是冼末的女朋友。小岚时常替他们抄写他们写出的诗歌,往城里的报纸投稿。可是都泥牛入海。可是他们仍旧在写着,为了一颗自由的心灵。他们拿着他们的诗歌到小学校不远的那座铁塔上大声地朗诵着,朗诵给那些飞鸟听,朗诵给那些清风听,朗诵给那些草木听……
  他们会激动地坐在铁塔上看着远处开来的火车谈论起那个时代的一些诗人的名字。(在这里省略,因为那些诗人在今天都使他感到恶心。他们的名字在2002年12月21日的镜子上蒸发殆尽。)
  向黑暗里走去,企图发现一点新的光芒
  可是,我没有发现,我只看见黑暗中的铁塔
  仍旧在站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塌?
  我站在铁塔上,看着四周的风景,黯然神伤
  一个人的生又是什么?是悲观?绝望?
  我在某一天一定会学习飞鸟的飞翔
  从铁塔上面……向铁塔更远的方向,飞翔……
  --《1987年9月30日:纪念》
  小岚在那里悲伤地背诵了他们的诗歌,朱河和冼末的诗歌。小岚和朱河都泪流满面。可以说,这些年,朱河的心里已经没有了诗歌,生存的压力已经压得他喘不气来了,根本没有心思想到诗歌。没有。
  小岚说:“上楼吧!冼末有一些诗稿要我转交给你。”
  朱河和小岚一级级地迈上楼梯,楼梯的扶手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小岚说:“我们已经很久没在这里住了,自从他病重了,我们就一直呆在医院里。”
  “他怎么不告诉我?”朱河说。
  小岚眼睛看着远处的铁塔,眼睛里闪过光芒说:“他不让我告诉你,他说你会来的,在那天,在2002年12月21日。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说得那么肯定。”
  “也许是宿命中的东西。”朱河说,“我不是真的回来了吗?在我到达1987年9月30日的地点、时间、人物……可是,人物已经不……”
  朱河呜咽了,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朱河满眼泪水,手里握着从草泥湖小镇上带回来的诗稿。他翻到了《1987年9月30日:纪念》。而他的电脑桌上放着的是那页撕下来的2002年12月21日的日历。
  那些药片在他的胃里绝望地旋转着……
  朱河一遍遍地诵读着那首诗歌,在往事的道路奔驰着,那铁塔,那火车,那麦田……一切都在那往事的道路奔驰着。他想,我拿什么来纪念冼末呢?还是写一首《2002年12月21日:岁末》。
  我模仿着,模仿着,可是没有铁塔
  那旋转的药片融入到血液之中
  它们是那样的无比绝望,沉积下来
  我企图模仿飞翔,可是我没有翅膀
  我想到了,想到了
  每一处高于身体的建筑都是铁塔
  比如:我居住的楼房……
  朱河的妻子心里藏着一个巨大的喜悦,她几乎是小跑着,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朱河。她竟然围了一个红色的围脖,在风中飘扬着。朱河站在阳台上,看着几只鸽子在对面屋顶上飞翔着。他也看到了他的妻子拐进楼道。那几只鸽子在缓慢地飞翔着,朱河知道鸽群中有一只是冼末。
  妻子打开门冲进来的时候,冲到朱河的跟前,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朱河意外地看着妻子,想说什么,却没有说。他的胃再一次隐隐作痛,也许那些药物失效了。
  妻子兴奋地说:“我爸,上调了,从草泥湖小镇一下子调到了我们这座城市了,副市长。”
  朱河一动没动。
  妻子说:“你怎么不高兴?”
  “我高兴什么?与我有关吗?”
  “怎么没有关系,这回你就不用在那个破钢厂干了,我也不用在那个啤酒厂干了,我打电话给我妈了,叫我把帮忙调调我们的工作,他们总不能看着他们唯一的女儿和女婿在工厂里,像努力一样地干活吧。”
  朱河仍旧没有说话,他看见那群鸽子越飞越远。他想,冼末一定跟着那群鸽子飞回了草泥湖小镇。
  “今天晚上,我们去草泥湖小镇去看看我们的父亲吧。”妻子说。
  “我的胃还没好,你还是一个人去吧。”
  “我们打车去,又不是叫你走去。”
  “我今天梦到冼末了,你还记得那个人吗?”
  “就是那个从草泥湖塔上跳下来自杀的那个人,梦见他怎么了?”
  “不怎么的。我不想回去。”
  “不回去,拉倒,那你就在那个破钢厂干一辈子吧。我一个人去。”妻子气哼哼地说着,开始收拾东西。
  
  7
  时间是一个迷宫,这一晃六年又过去了。也许是因为冼末,朱河的眼泪流了出来,他走出院子,慢慢地走着,向东山走去,在路上,他买了一瓶酒。春天的东山,草木仍旧是干枯的,易碎的。颜色浅黄带着惨淡的白。冼末的坟墓隐藏在低矮的灌木丛中。朱河扒拉着那些干枯的草,还有灌木的树枝,一块青石板的墓碑呈现在眼前。只见墓碑上写着:我来过,我存在。冼末之墓。
  朱河坐下来,手在墓碑上摸了摸说:“冼末,我来看你了,现在好了,我想你的时候就会上山来看看你,我现在是一个自由人了,我解脱了。”
  眼泪在眼圈里滚动着。朱河在控制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朱河打开那瓶白酒,往地上撒了一些说:“冼末,我知道你不能喝酒,我也不能喝酒,但今天,我要陪你喝点。”朱河就这样,跟冼末说着话,自己喝一口,然后给冼末喝一口。很快半瓶酒下去了。朱河才想起来,掏出烟,点了三根,放到冼末的墓前。三小股烟,缥缈着,燃得很快,就仿佛冼末在吸似的。
  从东山下来,在路上,朱河想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当年在冼末的葬礼上,出现了一个穿红衣的女人。那个女人是冼末的妻子小岚。可是自己梦境中的那个穿红衣的女人看上去不像小岚,而且自己那么肯定地对马达说,那个梦中的女人是自己的相好的。
  朱河陷入了谜团之中,但他想找到小岚,他想知道小岚现在的生活状况。
  
Posted: 2008-12-07 23:16 | 3 楼
鬼金
写字是极端的个人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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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麻开门(短篇小说)
  •鬼金
  生之于死,更像一场死亡。
  缓慢开放,像相信童话一样,相信生。
  ????作者摘记
  
  
  
  那年,莫兰十八岁,第一次离开蓝镇。
  莫兰站在蓝河边的马路上,等着通往爱城的长途汽车。已经是秋天了,她简单带了几件衣物,就从家里跑出来了。父亲和母亲都在镇上的农机厂上班。此刻,他们可能正在操作着他们的机器在加工着那些丑陋难看的农具。他们还不知道,他们的女儿即将从这个沉闷的小镇消失,也许永远不会回来。
  蓝河边的柳树叶已经枯黄,被风一吹,飘落到马路上,飘落到河里。那些落叶在河面上浮着,混杂在一些肮脏的垃圾中间。她甚至看到一只猫的尸体也在那些垃圾中间。它僵硬的尸体仰面朝天,仿佛在看着什么。她不忍去看,感到一阵恶心。也许是她的脚站累了,也许是她身心疲惫,她向前走了几步,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她眺望着远处的山道,仍旧看不见长途汽车的影子。她相信长途汽车会来的。 凋零的树叶被风刮到她的脸上,刮得她的皮肤微微地疼。她没在乎,倒是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挡住了视线,她伸出手捋了几下。
  这个时候,她看见何甜骑着自行车向蓝镇医院那边骑去。她想喊住何甜,但她还是犹豫了,她害怕何甜把她要离开的事情告诉她爸妈和马俊。她扭过头去,假装看着河水。当她的目光落到河水上的时候,她再一次看到那仍在漂浮的死猫。河水是缓慢的。那些漂浮物也是缓慢的。莫兰知道何甜是去医院看她的母亲。她的母亲病了,在城里治不起,只好回到镇上的医院里打着点滴维持着。前几天在大街上遇到李美美,听李美美说,何甜要嫁人了,要嫁给铁锹厂厂长的儿子。据说那个厂长的儿子老婆死了,留下一个小男孩。莫兰问李美美,为什么啊?嫁那么大一个男人。李美美说,还不是因为她妈的病,人家说了,只要她嫁过去,就给她妈把病治好。莫兰惊讶地说,都什么年代了,还交换啊?李美美说,什么年代怎么的?什么年代都有命苦的人。莫兰说,那她那个当兵的对象呢?李美美说,吹了呗,还能咋样。莫兰沉默着,没有说话。
  
  莫兰望着远处的蓝山,笼罩在污浊的烟雾之中。那山道上还没有长途汽车的影子。她心想:今天这是怎么了?她看了眼镇政府的大钟,已经快三点了,要是到四点不来的话,她只能回家了,省得被下班的父母发现。灰蒙蒙的小镇,使她感到窒息。她看到的,闻到的,呼吸到的都使她感到绝望。绝望像一种癣疾,发脆地附在她的身上,直到渗透进她的内脏。如果她不离开这个小镇的话,她就会很快苍老,先从内脏开始腐烂,然后是血管,接着是她的骨头,然后是肉,是皮肤,最后腐烂的是头发。在寂静的黑夜里,变成蓝色的磷火,在孤寂的墓地里闪烁。她在心里期盼着长途汽车快点到来,把她带到远方,任何地方,只要离开这个小镇。
  三点二十分。莫兰正点坐上了通往爱城的长途汽车。当她找一个座位坐下,关上窗户,她的绝望慢慢地退去,直至消失。绝望是一群猛兽。它们都被隔离在车窗之外。她仿佛听到它们的声音,它们的爪子在挠着玻璃发出的声音。她掏出MP3听着喜欢的歌曲来抗拒那种声音。汽车发动起来,颠簸着离开蓝镇。汽车穿过弋舟大街,街道两旁都是一片片低矮的房子,它们在两年前突然都变成了“足疗城”、“洗头房”、“洗浴中心”、“练歌房”。也许是时间还早的原因,她没看见那些妖艳的穿着吊带裙和超短裙的外地女孩在店门口露她们的大腿。但经过这条大街的时候,她的嘴里就像飞进一群苍蝇,它们钻进嗓子眼,继续往里面爬着。她的眼前浮现出马俊趴在那个外地女孩的身上,像牲口交配似的动作着。那天下午,她给马俊打电话,打了很多遍马俊都不接。后来,她把电话打到马俊的朋友二毛的电话里,二毛在她的逼问下,只好交待了马俊的去处。当莫兰出现在那家足疗城的时候,一个满脸抹得白花花的女人拦住了她,莫兰推开那个女人,冲了进去,她说:“我找我男朋友,你别管。”
  在一间阴暗潮湿的屋子里,就看见了马俊,看见……她气得浑身发抖,他们发白的身体就像刀子闪过的白光扎在她的心上。她转身就走。马俊喊着她,她也没有回头。当莫兰走到蓝河边的时候,她恨不得一头扎进河里去。她坐在河边号啕大哭。她不知道一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孩怎么会这样。她抓起身边的石子,使劲地往河里扔着,平静的水面像她的心被突如其来的打击,砸得痛彻骨髓。这时候,马俊顺路追过来。尽管他跪在地上,扇自己的嘴巴求她原谅他。她都置之不理,她就像一个雪人慢慢地移动着脚步回到了家,浑身无力地瘫软在床上。她蜷缩在被窝里,默默地哭泣着。那一刻的心境就像一片颓败的废墟。
  这也许是莫兰要离开蓝镇的一个理由,但不是唯一理由。至于是什么?她一时也说不清楚。
  
  在长途汽车上莫兰认识了退休女教师刘金娥,这是她给莫兰留地址和电话的时候,莫兰知道的。刘金娥看上去是一个很特别的老太太,皮肤很好,头发高高地完成一个髻,脖子很长。她说她是爱城大学老师,去呼拉村参加一个大学同学的葬礼。看着她的脸,莫兰仍能感觉到那没有退去的悲伤。她问了莫兰到爱城干什么?莫兰说,去找工作。 她说要是找不到工作的话,可以找她。她给莫兰留下了她的电话和她的地址。莫兰小心地接过她递过来的纸片,连声说谢谢。那一刻莫兰突然感觉到了温暖。可能是参加葬礼很累的原因,刘金娥没再说话,两只眼睛紧闭,似乎在休息。
  长途汽车已经完全驶出了蓝镇的地界。窗外大片大片的麦田,闪着黄金般的光芒。一个戴着草帽的农民站在麦田中央,指挥着一辆巨大的收割机。莫兰仿佛听见那些麦穗被斩首发出的尖叫,仿佛看见它们颈部的血,溶入阳光之中。莫兰看了一眼身边的刘金娥,她仍闭着眼睛。从她的脸上,莫兰竟然感到一种苍老的美,深邃而动人。莫兰憨憨地笑了。刘金娥的身体往窗边缩了缩,紧贴在莫兰身上。莫兰在静静地看着她。她的两道眉毛使莫兰很不舒服,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那眉毛就像两把刷子把莫兰的心情一下涂满了黑色的油漆。莫兰转移目光,看着窗外。一列火车鸣着长笛,从麦田中间穿过,惊起那些憩息在麦田里的鸟群,冲天而起。从火车的烟囱里喷出来的白色烟雾在半空中飘着,慢慢地散了。莫兰的心情就像那秋天的天空,是那么的高远而纯净,没有一丝窒息的感觉。此刻,她相信自己是真的逃出了蓝镇。
  长途汽车到达爱城后,刘金娥邀请莫兰去她家,莫兰说,等我找到工作我一定会去的。她们就在长途汽车站分手了。刘金娥上了一辆出租车,冲着莫兰微笑着招了招手。莫兰再一次看到刘金娥的两簇眉毛,她竟然有些不情愿地向刘金娥招了招手。喧嚣的声音呼啸着进入莫兰的耳朵。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合着,几乎要吞噬了莫兰。莫兰有些惊慌地站立着,不知所措。她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不敢抬头。她有些害羞。城市就像一个流氓,他的目光赤裸裸地看着莫兰。莫兰的心在怦怦地跳,活像一只被捉住的小鸟。她沿着人行道走着,低着头。这样的姿态不是很久,她就抬起头来,甚至仰起头。她要让城市这个流氓看看她的脸,看看她的身段,如果不穿衣服的话,她甚至想让他看看她的身体。既然她来到了这个座城市,她就要去承受,去接纳,去冒犯。
  莫兰在长途汽车站旁边的街道里找了一家便宜的旅馆住下了,还好,有热水,她冲了一个澡,裹着浴巾对着一个发黄的镜子看着自己。看着镜子里的那个莫兰,她问她,你是我吗?她自恋地打开浴巾,看着自己的身体。它们是饱满的。她用手在自己的乳房上抹了一下,脸上挂着暧昧的笑容。她转身回到床边,抖了抖床单。突然,她大声尖叫起来。只见几只蟑螂从床单上落到上,它们在慢慢地爬着。她看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尖叫过后,颤栗过后,她慢慢地变得安静,看着那几只蟑螂,她残忍地用脚碾着它们。直到从它们的尸体里散发出难闻的臭味,她才停止。她抬起鞋底看了看,还好,它们没有粘鞋底上,但她还是把鞋底在地上蹭了蹭。那蟑螂的臭味极其难闻,她走到窗前,打开窗户,企图放放那股难闻的臭味。她竟然看见对面的一个阳台上有一个男人架着一个望远镜往她这边看着。她连忙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拿出自己喜欢的那件睡衣匆忙穿上。她回到窗边,揭开窗帘的一角,看着那个男人。他仍在那里。莫兰想,刚才我对着镜子看自己,他不会看到吧?这样想着,莫兰竟然有些脸红。也许那个男人是一个天文学家。这样想着,莫兰就释然了。她撂下窗帘,拿过墙角的一把扫帚把碾死的蟑螂清理着倒进一个撮子。她躺到床上,看着斑驳的天花板发呆。肚子竟然发出一种叽里咕噜的声音。她饿了。她下楼叫了一碗鸡丝混沌,嘁哩咕噜地吃完,擦了擦嘴。她在楼下坐了一会儿。很多男人都看着。那是一些臭男人。他们的目光也是臭的、粘稠的。莫兰起身上楼,在楼梯上的时候,她听见那些男人在窃窃私语。从他们的目光可以看出来,他们在议论她。他们的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讪笑。
  莫兰记不清楚是晚上几点钟,突然有人敲门。她透过门镜看见一个秃顶的男人在门外站着。她没有开门。他仍在敲着,声音不是很大。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她害怕起来,恐惧地看着那个男人的秃顶。他的耐心使莫兰只好打开门,只打开了一个门缝。莫兰轻声地问,你要干什么?那个男人看着莫兰支吾地说,你要多少钱?莫兰说,什么多少钱?我又不认识你。那个男人瞪大眼睛,眼睛里放出异样的目光看着莫兰说,你不是干那个的吗?你要多少钱?莫兰发懵地看着他说,我是干什么的?我不认识你,请你不要打扰我。那个男人的目光变得黯淡地看着莫兰,脸涨得红红的,尤其是那个酒糟鼻子,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小丑。他在发抖,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掏出一个粉色的手绢不停地擦着额上的汗。他说,你不是小姐吗?我想……
  莫兰愤怒地看着他。他竟然把莫兰当成了那种女孩,这简直是对莫兰的侮辱。莫兰大声地说,回家找你女儿去吧!我不是干那种生意的女孩。莫兰砰地一声,把门关上。莫兰背靠着门,听见那个男人在门外喃喃着,我看错了?还是他们看错了。他下楼的脚步声像锤子似的敲打在莫兰的心坎上。莫兰靠在门上,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那个流泪的莫兰。她对镜子里面的那个莫兰说,你要坚强。
  那晚上莫兰没有睡好,她梦见那个秃顶闯进了她的屋子,强奸了她。她再一次哭醒了。自从那个秃顶来过之后,还有人来敲她的门,甚至从门缝里塞纸条,上面写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莫兰甚至想过在一张纸上写上:我不是妓女。然后贴在门上。但她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早出晚归,那些臭男人仿佛也淡忘了她的存在。她的生活开始变得平静下来。那个天文学家仍在摆弄着他的望远镜。莫兰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有的时候,她会站在窗口向他摆摆手,不知道他看见没有。
  
  莫兰在一家金店干了一个月,开资的那天,她决定去看看那个叫刘金娥的女人。她是先打的电话,她说,你是刘姨吗?她觉得应该这么称呼她。那个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地问,你是谁?莫兰说,你忘记了吗?我就是那个在长途汽车上的女孩莫兰。刘金娥在电话里哦了一声,很惊讶地说,是你啊?这一个多月你都没跟我联系,你干什么了?找到工作了吗?莫兰说,我找到了工作,今天我开资,我想去看看你。刘金娥在电话里的声音听上去是高兴的。刘金娥说,好啊,但不要买什么东西,家里什么都有,你还记得我家的地址吗?要不我去接你。莫兰说,我知道那个地方,离我们金店不太远。刘金娥说,你是在泰和金店上班吗?莫兰说,是啊。刘金娥说,那个老板还是我的学生呢。莫兰说,是吗?莫兰跟刘金娥又说了些话,撂下电话。她还是决定买点水果什么的,也是出于礼貌。她拎着一篮水果,从水果市场出来,向刘金娥家居住的小区走去。
  在一个十字路口,莫兰停住了。
  一列火车从马路中间经过,它发出的汽笛声是那么刺耳,仿佛要把一切都撕裂似的。车轮碾压着铁轨,使脚底下的马路都跟着震颤起来。一对跟她差不多大的男孩和女孩利用这个时间,两个人抱在一起,肆无忌惮地亲吻着。等着过马路的人都看着他们。他们像是在表演亲吻。两个人的嘴唇像吸盘似的,紧紧地吸在一起。女孩看上去有些矮,她点着脚尖。莫兰仿佛听到他们舌头搅动的声音,听到他们吮吸的声音。莫兰嫉妒地看着,嘴唇下意识地动了动,心里面却在滴血。他们亲吻的样子使莫兰想到她和马俊。但现在,一切都变得虚无缥缈了。包括那段爱情。包括蓝镇。火车很快开过去了,莫兰竟然驻足在看着他们。两个吸盘分开了。突然,那个男孩看着莫兰大声喊着,看什么看?你要接吻吗?我免费的。只听见那个女孩嘎嘎地笑着。他们手拉着手,跑开了。莫兰笑了笑,她想,如果是免费的,我还真想尝试一下,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有口臭。这可能是莫兰到爱城后的第一次笑,而且是微笑。她多少有些得意。她打了一个喷嚏,接连又打了一个。也许是昨天晚上着凉了,也许是爸妈想我了,也许是马俊……现在他们都是虚无飘飘的,她要开始新的生活。莫兰这样想着,感觉身体里和四周一下子充满了阳光,她坚定地迈动脚步穿过马路。如果不提着那篮子水果,她想她会奔跑,不停地奔跑。用奔跑这种形式来开始新生活,用奔跑这种形式来祭奠她的过去。
  在爱城,这个小区可以说是一个富人区。莫兰进这个小区的大门时,一个年轻的门卫拦住了她,问她找谁?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莫兰,仿佛莫兰是一个恐怖分子。莫兰说,我找刘金娥。他哦了一声,又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她,才对她说,你进去吧。小区内就像一个花园。有假山、喷泉,还有那些没有凋谢的花。莫兰站了一会儿,感觉这里就是一个世外桃源,连空气都是清新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到胸腔里很舒服,就像被清洗了一次似的。莫兰抬头仰望了一下那耸入云天的高楼,有一种眩晕的感觉。她看了眼纸片,上面写着甲楼B座14层707号。她走进楼门口,只见一个男人正从电梯里出来,当她想挤进去的时候,那电梯门猛地关上了。她的一只胳膊险些被夹住了。她啊地叫了一声。那个男人回头看着她,走过来说,第一次来吧?他按了一下那个按钮,电梯门顺利打开。他说进去吧。莫兰连声说,谢谢。他也跟着莫兰进了电梯。莫兰吓了一跳,她想他要干什么?金店里的一个女孩前几天在电梯里被人打劫了。他不会……莫兰这样想着,身体颤抖了一下。只见那个男人手指着那些按钮上的箭头和数字对莫兰说,这个是上楼,这个是下楼,你要上几楼就按几楼的号码。然后他按开了电梯门,走出去。她为刚才的想法脸红了一下,连忙说,谢谢。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莫兰重新关上电梯门,按了一下14。就这样,莫兰被关在一个封闭的铁皮笼子里,在上升着。身体的四周就像四面镜子,她打量着自己,用手拢了拢几捋凌乱的头发,又看了看自己的脸。她今天没化妆,因为今天不用上班。她不喜欢化妆,她喜欢素面朝天。她抿着嘴唇,笑了笑。电梯在快速上升,有一种失重感。电梯在十四层停了,她怔了一下,用手按下开门的箭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出电梯。莫兰一只手拎着那蓝水果,一只手拿着那个纸片,按着上面的地址看着门牌号。她嘴里轻声地喃喃着,707……707……就像在轻声念叨着一个神奇宝藏的密码。
  莫兰的眼睛一亮,看见了。那这个号码就写在一个长方形的铁牌上,镶嵌在门楣的上方。707=刘金娥的家。她走过去,心情紧张,怀里像揣了一只兔子似的。那冰冷的防盗门不认识她。她举起一只手,轻轻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她停住了,收回手,静静地等待着。这是莫兰第一次踏进一个城里人的家。她感到紧张,甚至想到了那个“芝麻开门”的故事,可是开门的不是“芝麻”,而是刘金娥。
  刘金娥打开门,面带微笑地看着莫兰说,你来了,我还以为你找不到了呢?
  她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莫兰说,你变了,变得像一个城里人了。
  莫兰惊讶地说,是吗?我真的变了吗?
  她很慈祥地微笑着说,你真的变了。
  她边接过莫兰手里的水果篮边说,不是不让你买东西吗?你一个小孩能挣多少钱,再说了,家里什么都不缺。
  莫兰笑笑说,就这么点意思,多了我也买不起。
  她把莫兰让到屋里,请莫兰在沙发上坐下。她问莫兰,喝点什么?莫兰说,不喝。她说,还是喝点饮料吧。莫兰盛情难却地说,好吧。就在她去给莫兰倒饮料的时候,莫兰大胆地打量这个能有一百多平的房子。那豪华和高雅的气息是她不能形容的。莫兰找不到一个可以形容的词语。莫兰就睁大眼睛看着,感受着。刘金娥给莫兰倒了一杯可乐,递给莫兰说,今天我侄儿正好从大连来,你就在家里吃饭吧。莫兰连忙说,不了。她说,正好赶上了,就留下来吧。莫兰不好再说什么。可能是因为紧张的原因,口有些渴,她一口就把一杯饮料都喝了。这种饮料她以前也喝过,但到爱城后,还是第一次喝。现在挣的钱刚够她个人生活,还不敢那么奢侈。喝光那杯饮料后,莫兰发现刘金娥在盯着她看。莫兰的脸扑地一下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刘金娥说,还要吗?莫兰说,不要了。莫兰看着杯底残留的一点黑色的饮料,晃了晃杯子说,刘姨,你家真大。刘金娥笑了笑从沙发上站起来对莫兰说,你要看电视吗?莫兰说,不用,我还是坐一会儿就走吧,不影响你们一家团聚。刘金娥眉头蹙了两下说,你真的见外了,再这样,刘姨可生气了。莫兰没有吭声。刘金娥把电视给莫兰打开,对莫兰说,这个电视剧很好看的,你看着,我去厨房忙活晚饭。莫兰站起来说,要我帮忙吗?我什么都会干的。刘金娥说,不用。她转身就进了厨房。莫兰仍旧有些紧张。那柔软的沙发叫她很不适应。为了防止从沙发上掉下来,她的身子尽力往后仰了仰。整个人都陷进柔软的沙发之中,慢慢地随着她的放松,身体也仿佛成为了那沙发的一部分。看着电视里一个女孩为了一个男孩哭哭啼啼的,莫兰很厌烦,想把电视关了,她没敢。莫兰仍旧感到拘谨。她告诫自己要镇定,要适应。莫兰下意识地举起那个空杯子喝着,当那仅存的几滴饮料落在舌头上时,她慌张地放下杯子。她真的怕被刘金娥看见。那样刘金娥就会瞧不起她。这样的举动使莫兰感到懊恼。莫兰用诅咒的目光盯着那个可恶的杯子。它在莫兰的目光中,被愤怒击碎。
  过了很长时间,莫兰感到腿都坐麻了,从沙发上站起来,晃了晃双腿,走进厨房。莫兰说,刘姨,我帮你干点什么吧?我一个人在那坐着没意思。刘金娥微笑着看了看莫兰说,那就帮我摘摘菜吧。莫兰挽起袖子,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低着头在那里摘着芸豆。她能感觉出来,刘金娥在看她,用眼睛的余光在打量着她。她紧张地摘着,撕扯着芸豆线一般的筋。刘金娥边干活边问她,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怎么一个人到城里来打工?你的父母放心吗?她一下子问了莫兰很多问题。莫兰怔了一下,才慢慢地回答她。莫兰说,我叫莫兰,因为家里穷,就出来打工了。莫兰说的名字是真的,她说的家里穷是说谎了。毕竟她的父母两人都上班,在蓝镇,她们的生活还算过得去。她为什么要撒谎?她也说不清楚。也许只有这样说,才不能显得她是叛逆的,在刘金娥这样一个老女人的心里才能接受,甚至会同情她。莫兰发现自己变得虚伪了,变得会伪装自己了。刘金娥只是“哦”了一声。这“哦”的一声里莫兰听出了她的同情,听出了她对弱小的怜悯。莫兰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装可怜?为什么要把自己描述成一副卑微的样子。莫兰不应该是这样的。一种压力,城市的压力。一种油然而生的自卑感在她的心里作祟。莫兰手里咔地一下把一根芸豆折断了。那声脆响像鞭炮一样,在心里爆炸。她盯着刘金娥的背影看着,刘金娥没有发觉。刘金娥就像一个魔术师,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变出一大桌子菜来。她得意地看着那一桌丰盛的菜对莫兰说,怎么样?这些菜都是我侄儿爱吃的。莫兰面带微笑奉承地说,我都快流口水了,看来我今天真的是有口服了。
  这个时候,一阵敲门声。刘金娥就像一个雀跃的孩子跳了起来说,我侄儿回来了。她冲厨房。莫兰不知道该怎么办,怔怔地站在厨房里,她看见那刚刚杀鱼的时候残留在菜板上的鱼鳞和鱼血,走过去,慢慢地清洗着。 莫兰听见刘金娥打开门。一个男孩金属般的声音在喊着,妈。刘金娥激动地说,小丙,想死老姑了,你一定饿坏了,老姑都为你准备好了,洗洗,赶快吃吧,你一定饿坏了?
  当刘金娥领着他的侄儿出现在厨房的时候,莫兰惊呆了。刘金娥的侄儿高大、帅气。两只眼睛忽闪忽闪的,毛茸茸的可爱。他根本没在意莫兰的存在,就奔向那一桌子的菜,嘴里念叨着,好香啊,拿起筷子就开吃。
  后来,他说他以为莫兰是她姑雇来的保姆。
  刘金娥满脸微笑地看着侄儿说,两年没来看我了,还是这么猴急的,先别急着吃,我给介绍一下,这个是莫兰,我们在长途汽车上认识的。刘金娥指着莫兰说。
  莫兰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看着这个大男孩。那简约的休闲牛仔上衣露出来的胸脯,真的把她镇住了。她看着他,觉得自己燃烧了起来,一阵阵热流在她的体内扩散,虽然如此,她依旧用眼睛的余光凝视着他,心脏跳得很快。他也在看着她。他看着莫兰说,你好,能和我姑做朋友的人可不是简单的人,我姑这个人老挑拣了。
  刘金娥咧着嘴笑着,招呼莫兰过来一起吃饭。莫兰小心地坐在椅子上,小心地夹着菜。刘金娥往她侄儿的碗里夹菜,也给莫兰夹。只见他狼吞虎咽地吃着,嘴里还一个劲地说着好吃,真好吃。他看了看莫兰,说你叫莫兰是吗?这个名字真好听,我叫仇丙。他伸出手,要跟莫兰握手。莫兰尴尬地伸出手,她们的手握在一起。一股奇异的电流流遍莫兰的全身。他说,很高兴认识你。莫兰说,我也很高兴认识你。他喊着刘金娥说,老姑,还有啤酒吗?我想喝点。刘金娥说,听说你要来,我早就买好了,放在冰箱里了。仇丙站起来去冰箱里一下子拿出四瓶啤酒。那是莫兰第一次喝酒,喝了半瓶就头晕得厉害。莫兰说,我不能再喝了。仇丙说,怎么喝这么点就不行了啊?我在我们城市认识的女孩要是喝起酒来,一下子能喝半箱,然后还能去迪厅蹦迪。莫兰说,我不行,我今天是第一次喝酒。
  那天晚上,是仇丙开着车送莫兰回的旅馆。
  在旅馆的门口,莫兰没有让仇丙扶着自己上楼,她的脑子里还是清醒的。她害怕老板娘和那些臭男人说她的闲话。她打算住完这个月就搬出这家旅馆。她和金店里的一个女孩打算合租一间楼房。她微笑地看着仇丙说,再见,替我谢谢你母亲。仇丙也看着她。也许是出于礼貌的原因,莫兰伸出手想跟仇丙握一下手,作为告别。没想到,仇丙一下子拉过她的手,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她窒息地贴在仇丙的身上,闻着仇丙身上的气味。那一刻的莫兰,血液沸腾。仇丙的嘴唇在她的脸上吻了一下,慢慢地靠近她的嘴唇。她的嘴唇像一个蚌紧闭着,也许是因为仇丙的嘴唇的摩挲,那蚌突然张开了。仇丙的舌头贪婪地勾到了她的舌头。它们像两盘肉磨紧紧地绞在一起。仇丙的那一吸,仿佛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吸出来似的。那一刻,莫兰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她顺应地接受,就像一个娇小的灰姑娘轻点着脚尖被王子亲吻着。沉浸在亲吻中的莫兰感觉到对方的嘴唇是甜的,舌头是甜的,唾液是甜的。当仇丙的手在她的身上摸的时候,她感到乳房胀实丰满,乳头坚挺。她瘁然清醒了,慢慢地推开仇丙,羞怯地转身跑进旅馆里。仇丙怔怔地看着莫兰的身影,想追进去,却没有。他站着吸了一根烟,开着车,离开那家旅馆。在路上,仇丙疯狂地给他的同学们打电话。这个夜晚,仇丙和他的男女同学疯狂地出现在一家迪吧里。他们喝酒、跳舞、吃着摇头丸,在消耗着莫兰带给他的激情。
  第二天下班的时候,她和金店里的那些姑娘一起从金店里走出来,只见仇丙站在车边向她招手。她犹豫了一下,想想昨天晚上的事情,她的心再一次跳得厉害。她慢慢地走过去说,你好,有事吗?仇丙说,上车。她就像一个被巫术控制的玩偶,坐上了车。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仇丙就扳过她的头,贪婪地亲吻着她。她开始的时候也在抵抗着,矜持地推了推仇丙,可是仇丙的力气大得惊人,紧紧地搂着她,不让她挣扎。她的心脏怦怦地跳着,慢慢地她嘴唇的蚌张开了。仇丙的舌头噙住她的舌头,在口腔那个空间里欢悦地纠缠着。亲吻过后,仇丙说,我爱你。莫兰低垂着眼睑,不说话。她的身上像着了火似的,一声不吭。
  仇丙开着车,带她到明珠大酒店吃了一顿饭。从明珠大酒店出来,他们在望溪公园的长椅上坐着,相拥着,看着那些鸽子。莫兰始终没有说话。仇丙看着她说,你怎么了?你生气了吗?我是真的爱你,从看到你的一眼就爱上你了。莫兰还不说话。她像受了委屈似的,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看着莫兰哭了,仇丙有些慌张地哄着她。仇丙说,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我的鲁莽叫你受辱了?我是真的爱你,真的。如果我说的有半句假话,就让我被车撞死。莫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哆嗦了一下。她说,别说这样的话。仇丙搂过莫兰的肩膀说,你不爱我吗?莫兰的心里在轻声地说,爱。但她没敢说出口,她现在还没有勇气去爱。仇丙的话对于她既是诱惑,又让她感到莫名的恐惧。她感到有生以来从不曾有过此时此刻这般幸福。记忆里的那场恋爱使她以悲观的心态在退缩着。她依偎在仇丙的怀里,不吭声。记忆像一个无形的绳子使她无法挣脱。她两只手在摆弄着仇丙的手指,仇丙分开的两个手指呈剪刀的形状,随着她的操作而剪动着。她紧紧偎依着他。接着,仇丙的那只手挣脱了,放到她的大腿上,并且在移动。 莫兰说,别……仇丙。仇丙的手又继续摸去。 莫兰说,你不可以,仇丙,你不可以……无论仇丙还是仇丙的大手都没理她。莫兰生气了,嗔怒地推开仇丙的大手说,天黑了,送我回旅馆吧?仇丙没有动。莫兰毅然站起来,冲出望溪公园,走在大街上。一列长长的无轨电车从她的身边经过。她奔跑着,在无轨电车的车站停住。她气喘吁吁地看着远去的无轨电车。她的眼睛里闪现着失落、孤独的目光。她沿着马路慢慢地走着,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仇丙根本就没有追上来。她有些后悔,不该那样的。可是,不那样,又能怎样呢?难道叫仇丙把自己看得轻贱了吗?
  莫兰在旅馆的门前,看到了仇丙。他正倚着汽车,在吸烟。他整个人好像都变得邋遢,颓废。仇丙看见莫兰走过来,他迎了上去。莫兰没有说话,径直向旅馆的门走去。仇丙就跟在后面,也不说话。莫兰是在忍耐不住了说,你跟着我干什么?仇丙还是没有说话。旅馆的楼下大厅里,有几个男人在喝酒,有几个男人在打麻将,有几个男人围着一个半老徐娘在吹牛。莫兰走进来的时候,那些男人的眼睛像探照灯扫视着莫兰的身体,齐刷刷的目光地射过来,像一群苍蝇,落在莫兰的脸上、脖子上、乳房上、屁股上,腿上……
  莫兰没有理会,快步地走上楼梯。仇丙就跟在莫兰的身后,像一条忠实的年轻的狗。
  那些男人看见了仇丙,嫉妒的眼光像子弹一样击中仇丙的身体。
  他们议论纷纷。
  一个红脸的男人说,我没说错吧,这个女孩就是一个鸡,一个卖X的,你看她终于露出原形了,带回来一个小白脸了吧。
  那些听见红脸男人话的男人都哈哈地笑起来。
  莫兰听见了。仇丙也听见了。莫兰的眼里那些哈哈大笑的面孔在扭曲着,变形着,就像在哈哈镜里面似的。莫兰感到羞辱,憎恨地用眼睛瞪着他们。同时,她的心里也在憎恨着身后的仇丙。那些男人的污言秽语都是因为仇丙的出现才引起来的。她真想回过头把仇丙从楼梯上推下去,来证明那些人的嘲笑是错误的。
  就在莫兰这么想的时候,仇丙飞身从楼梯上跳了下去,冲到了那个红脸男人的面前。
  莫兰惊呆了。她喊着,仇丙……仇丙……
  仇丙的手已经抓住了那个红脸男人的脖领子说,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
  那个红脸男人也不示弱,竟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子对着仇丙说,小子,你要干什么?想玩玩吗?我这把刀子可是好长时间没喝血了,今天就让他尝尝你的血。
  莫兰吓坏了,脸色苍白,越加的苍白。她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
  还没等莫兰跑下楼梯,仇丙和那个红脸的男人已经厮打在一起。那个红脸男人挥舞着刀子,每一刀都要扎到仇丙的要害部位,都被仇丙躲开了。
  一个看热闹的男人站起来说,别打了,不就是为了一个鸡吗?值得吗?
  这个男人的话音刚落,就被仇丙飞过来的一脚踢在了下巴上。他捂着下巴嗷嗷地叫着。所有大厅里的人都目瞪口呆。
  那个红脸男人手里的刀子已经被仇丙打落在地上。他也被仇丙踩在脚下。仇丙狠狠地说,叫你们在嚼舌头,小心我割了你们的舌头,现在我郑重地告诉你们,这个女孩是我的女朋友,不是你们说得那样,你们知道吗?知道吗?仇丙两烟冒血地盯着四周的男人们说。仇丙的脚狠狠地踩着红脸男人的脸对他说,你知道了吗?知道了吗?红脸男人的脸已经被仇丙踩得变形了,龇牙咧嘴地说,知道了,知道了。仇丙松开了脚。那个红脸男人从地上爬起来,仇丙在他的屁股上又是一脚说,滚??这一脚把红脸男人又揣了一个狗抢屎。这一个狗抢屎不要紧,那个红脸男人捡起地上的刀子,发疯地冲着仇丙扎过来,仇丙躲闪不及,一刀划在他的胳膊上,血飞溅出来,溅到了旁边看热闹的人的脸上。
  莫兰看见仇丙受伤了,她的心哆嗦了一下,冲了过来拉着仇丙说,别打了,别打了。仇丙甩开莫兰的手,几下又把红脸男人制服了。红脸男人像磕头虫似的跪在地上求饶着。
  这时候,一个吓得脸色煞白的服务员领着旅馆老板从一个房间了出来。旅馆老板面带微笑地说,别打了,别打了。他看了看仇丙说,小兄弟好身手啊,看来一定是练家子,你别跟这些糙老爷们一般见识,你就饶过他们吧。仇丙蔑视地看了一眼老板说,今天看你面子,要不我非废了这个王八蛋不可。
  仇丙的胳膊还在流血。
  一种莫名的感动,温暖和颤栗涌上莫兰的心头,她走过去,拉着仇丙,两个人走上楼梯,回到莫兰的房间。莫兰看着仇丙的胳膊说,去医院包扎一下吧?仇丙说,一点小伤,没事的。他脱下衣服,看了看伤口。真的只是划破了一个小口,已经干结,仍能看见几个从伤口里渗出来的血珍珠。他看着莫兰说,有手绢吗?莫兰连忙翻找着,找出一个白色的手绢,递给仇丙。仇丙说,你能帮我包扎一下吗?莫兰小心翼翼地把手绢绑到伤口上,轻轻地系紧。仇丙还是咧了一下嘴。莫兰说,我弄疼你了吧?仇丙说,没事。莫兰不吭声地坐在仇丙的身边。她心怀内疚地看着仇丙,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想拥抱仇丙的渴望。她从侧面抱住了仇丙,紧紧地抱着。她感觉到这个男孩将于她的命运发生关系,至于是什么?她还没有明确的感觉。她不去想那么多了,就那么紧紧地抱着,直到仇丙伸过头来,深深地吻着她,吸吮着她,直到仇丙把她抱到床上……
  第二天,在仇丙的劝说下,莫兰搬离了这家旅馆。他们通过中介公司在一个樱桃小区里租了一间单室楼房。这几乎花掉了莫兰全部的积蓄。当房东走后,仇丙抱起莫兰在屋子里舞蹈着。莫兰还担心地说,注意你胳膊上的伤。仇丙笑了笑说,没事的,有了你什么都不重要了,现在你是最重要的。莫兰在仇丙的怀里,突然感到一点的亲切感和归宿感。在这个男孩的怀里,她感觉自己蜕变成一个城市里的女孩了。这也许是错觉。他们心连着心地搂抱着,然后是做爱,情浓似火。每一次过后,莫兰都感觉自己变得空空荡荡的,像摇曳的水草置身在茫茫的水域之中。她甚至恐惧地感觉到她无法像一根绳子一样拴住仇丙。她的内心变得黑暗,忽闪忽闪的光亮只是肉体接触的瞬间。莫兰心中的情感被愁云惨雾笼罩着。可是一看见仇丙,她就变的心软了,在仇丙的目光里融了,化了。仇丙对她说,等我大学毕业,我们就结婚。她没有吭声。仇丙仍在说,你愿意嫁给我吗?她仍不吭声。仇丙扳过她的肩膀看着她说,你怎么了?莫兰说,我没怎么。仇丙说,你怎么不回答我?莫兰眼睛看着仇丙的眼睛说,有必要回答吗?这样的回答重要吗?
  就这样,每天仇丙在她下班的时候开着车来接她,拉着她在爱城的每一个角落里玩着,然后回到他们租的楼房里做爱。有的时候,莫兰会像一个小媳妇似的在厨房里做一些好吃的饭菜,像过日子似的跟仇丙坐在一起吃饭。他们甜蜜的样子,遭到莫兰那些同事女孩的嫉妒,甚至在背后议论纷纷。她们说莫兰是小镇上的灰姑娘,是一个想向上爬的女孩,是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有一个胖女孩还恶毒地说,莫兰就是靠她的小脸蛋,靠她的X,企图来成为一个城里人。这些只是背后议论,莫兰并没有听见。
  一个月后,仇丙离开了。莫兰就像丢了魂似的,吃饭饭不香,做事也没有心情。在卖货中出了一次差错,还好是一次小的差错,她被老板扣了五百块钱。她的那些同事幸灾乐祸地看着她,看着她在偷偷地流眼泪。莫兰会时常出现在她和仇丙玩过的地方,会发呆地坐在那里回忆着。她觉得这一个多月和仇丙的同居生活就像一场梦境,是虚无缥缈的。仇丙也是虚无缥缈的。她多次想给仇丙打电话,但都没有去拨那个号码。她因为内心的自备而胆怯。她想如果她拨打了那个电话,那么她可能连梦都没有了。毕竟现在还有梦,梦有时候是温暖的。她越来越相信那是一场梦了。她想在梦中取暖。可是不行。那些梦一般的日子,就像电影般出现在幕布上,迅速地瓦解,消失,被凶猛的风撕扯得支离破碎。随着她心脏的放映机被风吹倒在地,一切都在沉潜着,坠入黑暗之中。
  时间过得真快,嗖嗖的,一转眼冬天来了。
  仇丙竟然也没有给她打一个电话。莫兰的身体就像没有暖气的房间,而她和仇丙的故事就像玻璃窗上的白霜,融化了,消失了,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颤。在她快要忘记仇丙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茫然不知所措,心绪烦乱,就像天上飞舞的雪花。她孤单的身影在茫茫的白雪丛林中穿行着,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身上。雪在她的脸上融化成水珠,水珠和泪珠融合在一起。她泪流满面。风呼呼地刮着,把冰冷的雪花吹进她的心里。六瓣的雪花像微小的螺旋桨,像毒性猛烈的毒药,使她的心脏痉挛着,绞痛着,抽搐着。她行尸走肉般地冲进一个绿色的公共电话亭,给仇丙打电话。电话里的回音是,你拨打的是一个空号。电话像一个滚烫的烙铁从她的手里脱落,晃晃悠悠的。她大脑一阵缺氧,眼泪忽地一下涌出来,溅落在脸上。她倚在冰凉的电话亭上,呜呜地哭着。她的身体在无力地,慢慢地下坠着,直到整个人都瘫坐到了地上。她眼神呆滞地看着电话亭外雪花飞舞。她的意识跟着那些雪花在一起飘散。她成了一片雪花,飘散着,坠落着,融化着,冻成一滴冰珍珠。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长时间,从地上站起来,大脑晕晕的,身子晃了晃,慢慢地走出电话亭。她踉踉跄跄地跑着,披头散发,精神不振,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飞舞的雪花在她嘶喊的声音中变得疯狂,肆意飞扬着,像一张被涂抹得一塌糊涂的乐谱。她在盐白的雪地上奔跑着,像一个女疯子,几次险些摔倒,但都被她化险为夷了。一个坡路上,她还是重重地摔了一跤,一只鞋也跟着飞了出去,仰面朝天摔在地上。
  她躺在地上,就像一个死人,一动不动。一片雪花飞舞着,升起,融入那万千片雪花之中。在雪中,她恍惚看见仇丙的身影,一个,两个,三个,它们重叠着出现在茫茫的雪中。又很快消失了。她的身体比一片雪花还轻,在慢慢地失去力量。她凝然不动地躺在雪地上,无声无息。
  她在竭尽全力想爬起来,可是不能。雪花纷乱的声音就像一场交响乐,雄壮而悲怆地刺痛人心。
   
Posted: 2008-12-07 23:21 | 4 楼
鬼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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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光 之 远(短篇小说)
•鬼金

在草泥湖和轧钢厂区家属楼之间的一个地段,有一块巨大的石头。从朱河记事起,那块石头就在那了。看上去有些黑,有些黄,有些蓝,远远地看去就像是一座颜色怪异的小房子。在石头上还有很多闪闪发亮的晶体般的东西,轧钢厂的那些孩子都管那些闪闪发亮的晶体叫做石头的眼睛。传说那是很珍贵的金属,很值钱的。就有孩子偷偷地用钎子之类尖锐的东西,把它们抠下来,然后给收破烂的五爷爷看。五爷爷说,那狗屁不是,根本不值钱。有的孩子就会把口水吐在地上说,五爷爷不识货,五爷爷是一个大骗子。传说,很多年前,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一个巨大的火球从天而降,落在了距离草泥湖二十几米的地方。那时候还没有轧钢厂。 因为传说,一切就变得神秘起来,令人浮想联翩。

那年朱河十三岁,是一个患严重小儿麻痹的孩子,两条腿都萎缩了,像失去水分的莲藕,就别说走路了。他的双腿更多是他的目光,他的目光能看多远,他就会走多远。每天坐在阳台上,坐在母亲为他准备的那个特殊的椅子上,他看着外面,自己也跟着走出去。他的目光常常喜欢把他带到那块石头那边,还有就是草泥湖那边。目光所及的世界,就是他能走到的世界。
还有一点要说的。
就是,他因为双腿的原因,两只手的功能增加了,有的时候起到了腿的作用,他还可以爬,像动物那样。两只手是主要动力源,趴在地上,可以拖着整个身体前进或者后退,适当的时候,或者说在力气足够大的时候,还可以爬一点点的高。他喜欢高处,因为高处可以看得更远,他的心也就跑得越远,他可能到达的区域就会绝对的大,绝对的宽阔。比如说:他爬到阳台上,看到的是阳台里的那些事物,那些堆在一起的蔬菜,还有一些破烂纸盒子,一些酒瓶子……还有就是阳台水泥皲裂的花纹。朱河喜欢那些花纹。那些花纹也是一个想象的世界。他在没有爬到那个特殊的椅子上的时候,更多的时候,喜欢对那些花纹想入非非。天空。大地。动物。植物。他会想很多很多,多得几乎要撑破他的脑袋瓜。但这些还不够他兴奋和快乐的,他喜欢爬到椅子上,看外面的世界,看草泥湖和轧钢厂家属楼之间的那块巨大的石头,还有草泥湖上的风景,还有草泥湖桥……他常常对着天上的朵朵白云发呆,看着它们变幻成各种形状的,他想,如果自己像连环画里的孙悟空就好了,在天上,飞来飞去,再说了,在天上,整个天空下面的世界就全都能看见了。
高处看到的世界是那么的豁然开朗,那么的广阔无边。
嘿嘿。
那我就尽力去成全他吧。让他飞起来。怎么飞呢?这还要慢慢来。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是。绝对不是。尤其是对一个患了严重小儿麻痹的孩子,就更加难上加难。难也不能做缩头乌龟,不能。乌龟飞不起来,但鸟能。对,翅膀。这谁都知道。没劲。要给朱河一次特立独行的飞。“飞行记”。喜欢这三个字。看着简单,但我真的开始挠头了,黑头发掉了,剩下的黑头发变成了白头发,也开始掉了,还没有想出办法来。我在心里轻声地对朱河说:你要等……你要等……我们都要等……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血管,凸现着。这些要感谢慢,感谢速度,更多浸入内心感受。感受和过程是重要的。慢是重要的。在慢的基础上,我们才可能飞。是可能。
目光愈拉愈远。目光像两道彩虹,连接着他与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让他幻想着飞行,然后是抵达,成为外面世界的一分子。但现在,他还不能,不能。他还要借助于目光。

每天下午放学以后,以及整个星期六和星期天,都可以看到其他孩子也都在那儿。他们在岩石上打架,他们彼此追逐,或在高处扭打,有的脚步平稳,有的危险百出,有的粗心大意。有时他们躲到岩石的另一面去大喊大闹,双脚倒立着。
有的时候,朱河会看到妹妹朱丽也在那些玩耍的孩子中间,像一个疯丫头。他就会对母亲说:“妈,你看,丽丽也在那石头那玩呢?”
朱河的母亲从阳台看过去说:“等她回来的,要是那一身的新衣服弄脏了,看我揍她,扒她的皮。”她说着眼睛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朱河。
朱河窃笑着。两只手攀在阳台上,眼睛勾勾地看着。两只眼睛几乎要飞出眼眶。
母亲继续说:“我不愿每天都看到她回来埋埋汰汰的,朱河,你别忘了提醒我,等丽丽回来,我要警告她,她要是再敢跟那些野孩子去那石头那玩,我就打折她的腿……”
朱河转过身看了眼母亲,母亲在择菜,他转过头去,继续向那边望着,好象这样看着会长出翅膀来似的。他看见妹妹在那石头那爬上爬下的,像一个猴子。

每个星期六上午,朱河和朱丽坐在阳台上,看那下面被禁止下去的大街,有时,他们的母亲坐在他们后面的房间里,用从纺织厂捡回来的线,给他们织线衣。太阳带着傲慢而仁慈的淡漠神气经过他们,经过阳台落下去。他们常常会看到瘸子何山,何山在楼下面看到他们,向他们招手,何山面貌丑陋,狰狞,他的腿也是那年轧钢厂的锅炉爆炸时落下的,还有他的脸,看上去就像带着一张恐怖的人皮面具,他们虽害伯,但仍有礼貌地向他回礼。他们甚至觉得何山是可怜的,但何山很乐观。
朱河会对着楼下的何山喊道:“你干什么去啊?何山。”
何山笑着回答着:“我去草泥湖公园,找那些退休的老头们下象棋。你怎么样?朱河。你爸不是说要给你做手术了吗?不是说做了手术,你的腿就能走路了吗?”
朱河沉默了。
几天前,他睡午觉刚醒的时候,就听到母亲和父亲在说他的事情:“医生说了,河儿的手术要四、五万块钱呢?这么多钱,我们哪弄去啊?就是砸锅卖铁,就是卖房子卖地,就是把我们两个人的老骨头卖了,也不够啊?”
他听到父亲长长地叹息着。
母亲说:“那就等一等吧?”
父亲说:“等到什么时候呢?这轧钢厂的效益一天不如一天了,再等的话,也是白等,我看河儿只能一辈子这样了……将来,我们都……河儿一个人可怎么在这个世上活……”
朱河透过门缝,看见母亲在抹眼泪。
他突然看见母亲擦过眼泪的眼睛一亮,就像一道闪电划开屋子里的昏暗,母亲轻声地说:“他爸,我想跟你商量点儿事,前几天,我在草泥湖桥上看到一个白纸条上写着求购肾源,说只要血型符合,能给十五万呢?我想卖一个,用那笔钱给我们的河儿……”
“那可不行,你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再说了,那些野广告不一定是真的,即使是真的,要卖也得我去卖,不能叫你去……”
“你是一家之主,你要是卖了肾,身体垮了,这个家可就全垮塌了……”
“不说这个了,我下午还上班呢?再说吧。”
“我们的河儿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母亲哭着,去了厨房。朱河看到父亲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个劲地抽烟。
从那天起,朱河尽管知道父母的艰难,但他还是充满了希望。他期盼父亲每次回来,会突然宣布一个好消息。

他们仍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那块石头。
朱丽突然说:“哥,你的腿要是没有毛病多好,我就不用在星期六陪你在家里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出去玩,在大石头那玩,老有意思了。”
朱丽说话的语气带着埋怨。
朱河不吭声,目光变成一个通道,在远方把那块大石头和远处的风景装在他目光的通道里。远处的喧嚣和热闹在他的通道里是宁静的。
过了几分钟,他脾气暴躁地对朱丽说:“我没叫你陪我,我不要你可怜我,你愿意去玩,你就玩去吧,我不要你可怜我,不要……”
他有些歇斯底里,伸过一只手推着身边的朱丽。
朱丽生气地甩开朱河的手说:“是妈让我陪你玩的,你以为我愿意陪你玩吗?你以为……你知道同学都怎么说我吗?说我有一个残疾的……你……你就是这个家的……”
朱河目光的通道突然泪水汹涌起来。他的嘴里发呜呜的声音。远处的一切变得模糊了。模糊了。水雾蒙蒙。从他的内心里腾起一股气体,肆虐地分开眼前的水雾,恶狠狠地,火焰枪般射在朱丽的脸上。
他咬着牙,目光如刀。
朱丽也不示弱地盯着他说:“你想干什么?你一个……你能干什么?有能耐你站起来……你……”
朱河伸出手要打朱丽,可是朱丽连忙躲开了,嘴里还嘿嘿地笑着说:“”你打我啊?你打我啊?你打不着我,你追不上我,你的腿……”
朱河从椅子上下来,像一条发疯的狗在地上爬着,追赶着朱丽,要把她撕裂。
朱丽开心地嘿嘿地看着朱河在追赶着他,像在逗一条小狗。
后来,还是母亲听见了,冲了过来,狠狠地给了朱丽一个嘴巴。
“你怎么能这样?他再怎么的,也是你的哥哥,你怎么能欺负你的哥哥,你……”母亲愤怒地说着。
朱丽捂着被打疼的脸,两只眼睛剜着趴在地上喘气的朱河说:“你看你,就像一条垃圾狗……”
母亲再一次扇过去一个嘴巴,“啪”地落在朱丽的脸上。她安慰着朱河说:“河儿,别跟你妹一般见识,她还小,不懂事,你是他哥,你别……”
母亲知道朱河是一个敏感的孩子。尤其是在腿的事情上。她把朱河搂在怀里,两只手摸着他的头。过了很长时间,他擦了擦眼泪嘀咕着:“我不在乎。”
他嘀咕着:“我一点都不在乎。”
他还是勉强地笑了,尽管表情僵硬。他不想让母亲难过,不想让母亲为他的事操心。他看到母亲的头上已经长出了几根白头发。尽管他嘴上这么说,可是心里还是堆积着对妹妹的怨恨。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两条腿能站起来,梦见自己走到大石头那,在大石头上爬上爬下的,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然后,他看见妹妹也跑过来了,要跟他玩,他不搭理妹妹,在妹妹弯腰看着地上的蚂蚁的时候,他举起那块巨大的石头,狠狠地……狠狠地……砸……
他被自己的梦吓醒了,猛地一激灵,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夏天,天热,孩子们在大石头那玩累了,出了一身臭汗,就纷纷跑到草泥湖里游泳,有的孩子还从草泥湖桥上跳下去,练习跳水。有一次,一个名叫二狗子的男孩呛死在湖里。他一头从草泥湖桥上跳下去,就再也没有出来。二狗子是一个不太招人待见的孩子,很喜欢搞恶作剧。大家还以为他憋在水底下装死,故意不出来呢。大家在水里玩够了,疯够了,纷纷回家去了。他妈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甚至到朱河家来问她儿子在不在。后来,晚上六点多了,他们听到一个女人在街上又哭又喊,他们就跑到窗口去探望,二狗子他妈从街上走来,头仰着天,满脸流泪地大声啼哭。另一个女人在她身旁走着安慰她,要她平静下来。她们后面跟着一个男人,就是二狗子他爸,抱着二狗子的尸体,还有两个警察在草泥湖边的堤坝上走着,他们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二狗子爷俩都湿透了。二狗子的尸体在他爸手中象个布娃娃。女人的哭声飞得满街都听到了,所有的车子都停下来,里面的人都伸出头来探看。轧钢厂家属楼那边,人们都开窗张望,有的跑出家门,站在排水沟上注视着。他们的目光跟随着二狗子爷俩,更多在注视着二狗子的尸体。他们的目光看到的让他们嘴里发出一声声的叹息。直到二狗子爷俩经过那块巨大的石头,向轧钢厂区家属楼走去,他们才慢慢地散开。
“上帝!上帝!上帝!”他们的母亲站在阳台上喊着。
他们的母亲在前几年信了基督,常常去做礼拜。有一回,甚至背着朱河也去了。他母亲和教堂里的姊妹一起为朱河祈祷。朱河看着他们的样子,感到可笑。他盯着挂在墙上的那个长头发的外国人看着,他不相信这个外国人能让他站起来。他不相信。他目光恶毒地看着。

朱河常常想念起被过继二叔家当儿子的弟弟朱武。二叔和二婶两个人都上班工作,二叔是一个司机。二婶是小学老师。可他们不能生育,后来二叔跟父亲和母亲商量,就把弟弟过继过去了。那时候,朱河还没得小儿麻痹。那时候来的事。二叔家的生活比较富裕,每次弟弟回来都会给朱河带些好吃的糖果。朱河也常常看见朱武在大石头那玩,他多次大声地趴在阳台上喊着,可是朱武都没有听到。他在那边玩疯了。
  有一天,朱武在在大石头那受了点伤,因为离他家比较近,他一瘸一拐地回来了。他大声喊叫着开门。
母亲看见小儿子受伤的样子,连忙心疼地追问着:“你这是怎么了?”
朱武漫不经心地说:“没事,就是在大石头那摔了一跤。”
“要不要紧啊?要不去医院包扎一下吧?”
“不用,就破了一点皮。”
母亲眼泪汪汪地看着朱武。
“还是妈简单给你处理一下吧?要是你二叔二婶知道了,非揍你不可。”
“他们敢,他们要敢揍我,我就回来,在那个家里老没意思了,连个玩的人都没有。”
朱河听到弟弟的声音,连忙从阳台爬出来。
朱武看见朱河爬出来,连忙说:“哥,你猜我给你带来什么了?这回你不用出屋,也能感觉到……你看……”
朱武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石头说:“这就是草泥湖那边的那块大石头上的,你不是一直想去那玩吗?现在我给你弄回来一块,你看,它是多么的与众不同,多么的……”
朱武说着,似乎忘记了腿上受的伤。
有人敲门,是教会里的一个姊妹王姨,母亲陪着她在外屋说着什么。
朱河接过那块石头,坐在地上,看着,那块石头,颜色怪异,沉甸甸的,感觉比别的石头要沉很多。他紧紧地握了握,再紧紧地握了握,手心都出汗了,他突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充满他的全身,混合着温暖的血流涌动在他的动脉里,他吓坏了,手颤抖着,连忙扔到地上,就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你怎么了?”朱武问着,“你不喜欢?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块这样的石头吗?”
朱河扔下那石头的瞬间,那股力量也消失了,他的血液仿佛也变得冰冷起来,还没等朱河说话,只听,一群孩子在楼下大声谩骂着朱武:
“你妈的朱武,你抢走了我的石头,现在我把我哥大头叫来了,你有种的话,你下楼来,今天,我们要废了你……”
“朱武,你个兔崽子,你下来,你竟敢抢我弟弟小刀的东西,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你也不问问,我大头的弟弟是那么好欺负的吗?”
……
朱河全都明白了。这块石头是弟弟抢来的。他以前在弟弟来家里的时候,就跟弟弟说过他要是有一块那大石头上的一小块石头就好了,他想感受一下,没想到弟弟竟然为了自己,抢了人家的东西。朱河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还是拿去还给他们,哥谢谢你……”
“不用,我会怕他们吗?不就是一块破石头吗?改天我叫二爹从那石头上给我砸下来几块,还给他就行了。”朱武满不在乎地说。
那几个孩子在楼下叫嚣着。
朱武站了起来说:“我走了。”
“你先别走,一会儿,爸就回来了,叫他揍他们一顿。”
“不用。我不用大人撑腰,我一个人能摆平的。”朱武自信地说。
朱武没有惊动母亲和那位姊妹,他推开门,一瘸一拐地走了。朱河爬着送到门口,在往回爬的时候,他听到母亲对那个王姨说:“我不想再去了,我还是要想别的办法……现在只有钱能救我们河儿……”
“你要心里有主,主才能帮你,主是万能的。”王姨说。
“为了河儿的腿,就是让我死去我都干,可是主……”
“你不能亵渎主……”
“我没有亵渎,我是在说事实。”
那个王姨叹息着说:“还是希望你,回到主的身边,你和孩子都会减少苦痛……上帝会保佑你们的……”
“不了……我家的事就不麻烦主了……我要靠自己……”
王姨脸色灰灰地走了。
朱河看着王姨的脸色,笑了笑,连忙爬到阳台,向下面看着,他看到朱武从楼洞里走出来,那些孩子在一个大孩子的带领下,野兽般围了过来。
一列无轨电车拖着长长的大辫子,从街上经过,很多人探出了头,还有的人大声喊叫着。
朱武在疯跑着,从人群中突围着,跑到了那块大石头那。他爬了上去,高高地站立着,看上去像一个英雄。
他看到十个孩子在烈日下围攻着石头上的朱武。他们一个个试图爬上石头,还没等他们接近朱武,就被朱武一脚踢了下去,从石头上滚了下去。明亮的日光下充满着各种咒骂和呻吟声。有的孩子开始往朱武的身上扔石块,垃圾菜叶,还有空瓶子。 他们在地上能捡到什么就向朱武身上扔什么。
朱河看得出神了。他没想到弟弟朱武竟然是如此英勇。他心里自豪的同时,还是为弟弟捏了一把汗。他手里紧紧地握着那块朱武抢回来的石头,嘴里不时发出小小的呼声。他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腿部受伤的士兵,在为战场上的兄弟助战加油。
他神经紧绷着,时刻观察着朱武周围那些孩子的一举一动。突然,他的心,“怦怦”急跳了几下,猛地,冲到了嗓子眼。
他看见什么了?
他看到的一定是对朱武有危险的事情了。
他颤颤地,一只手紧握着那块石头,仿佛要把石头捏碎。那坚硬抵着他的手心,刺破皮肤,被他的血包围着。他仿佛没感觉到疼,仍在紧紧地握着。血顺着手指丫淌出来,跌落在地上,摔出一朵朵好看的冷凝之花。一股热量挤进他的血管里,他的身体开始烧起来,像着了火似的。滚烫的血似乎流淌到了他失去知觉的双腿,他试了试想站起来,还是失败了。他感觉到一个东西从他的身体离开了,离开了。那个东西飞着,来到大石头那,把那个想从朱武身后袭击朱武的小孩从石头上撞了下去。那个小孩从大石头上滚落,四脚八叉地躺在地上,两只眼睛盯着朱武出神地看着。
旁边的一个孩子过来扶他起来问他:“你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我正想从朱武身后袭击他一下,给他一个冷不防,没想到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我一下,我就从石头上滚了下来,见鬼了……真他妈的见鬼了……”
他眼神恐惧。
那个东西听见被它撞下石头的孩子的话,暗笑着,贴近朱武,笼罩在朱武的身体周围。
忽然,一个空瓶子飞来,它旋转着,带着呼呼的风声,就要落在朱武额头上的一刹那,朱武猛地伸出手,还没等他抓到那个空瓶子,那个瓶子被一股力量阻挡在他的面前,凝滞不动地悬在半空中,就像被粘在了空气里。空瓶子在半空中停了数秒。所有的孩子都看呆了,眼睛要从眼眶里飞出来似的。这时候,那瓶子突然调转了方向,就像在寻找它的主人似的,飞回到那个扔空瓶子的孩子的脸上,“啪”一声,就像撞到了岩石上,碎了。几片尖锐的碎玻璃镶嵌在他的脸上。血从那个孩子的半边脸上流下来。他跌倒在地上。
这时,所有的动作、声音都停止了。世界也静止了。那些孩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就像被施了定身术。
朱武也惊呆了。但他感觉到了一丝阴冷的笑声,从他的身体里传出来。那笑声让他感到有些熟悉又陌生。他不能确定。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胳膊和腿脚,一切正常,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却把石头下面的那些孩子吓坏了。他们叫喊起来,像受了惊吓的小牲口,撒开腿,跑开了,沿着马粥街,向草泥湖桥上跑去。
朱武再一次听到那“嘿嘿”的快意的笑声。那笑声随着那些孩子散开以后,逐渐得变小了,旋转着,飞走了。

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血管,凸现着。这些要感谢慢,感谢速度,更多浸入内心感受。感受和过程是重要的。慢是重要的。在慢的基础上,我们才可能飞。
朱河飞了一次,现在那个朱河回到阳台上蜷坐在椅子上的身体里。他有些疲惫,但还是两眼看着站在石头上的弟弟。只见朱武从大石头跳下来,冲向躺在地上的那个脸部流血的孩子身边。他蹲着,察看着那个孩子的脸部,手指从那个孩子的脸上往下拔着碎玻璃,还好,没有伤到眼睛。
朱河从身边的“百宝箱”里找出一面小镜子,寻找着灼热的日光,反射着,把光影投向远处的朱武。那日光的亮点落在朱武的脸上。朱河欣喜地晃动着,害得朱武睁不开眼睛。他笑了,笑得很开心。他才感觉到手心有些疼,只见手心被刺破了,一些血,干结着。那个朱武送给他的小石头,被遗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恐惧又敬畏地,小心翼翼放到了“百宝箱”内。
嘿嘿。
……
事情发生在一个星期五的傍晚。朱丽放学没有回家,父亲和母亲都等着她回来吃饭。母亲跑到阳台向大石头那看着,也没有看到朱丽的影子。只看到一群孩子在那边玩,没有朱丽。朱河一个人先吃完了,他坐在地上,叠着一个纸飞机,叠好后,在屋子里试飞着。纸飞机低缓地飞行着,成一个弧线坠落在地上。朱河爬过去捡起来,折了几下翅膀,再一次试飞着。这回纸飞机变得平缓了,在半空中飞行了很长时间才落在地上。
母亲从阳台回来问朱河:“你今天没看到朱丽去那大石头玩吧?”
“没看到。”朱河带搭不理地玩着他的纸飞机。
“这个疯丫头跑哪去了呢?等她会来看我不揍她屁股开花。”
母亲看了一眼父亲说:“要不,你先吃吧?我去她学校看看,说不定犯了什么错误被老师留下了……”
父亲没有吭声。
母亲拿起一件衣服,走了出去。尽管母亲很长时间不去教堂了,可是墙上还挂着一张从教堂里请来的耶稣的画像。它就在母亲挂衣服的地方。母亲把衣服拿走了,那个画像就露出来了。它的目光也在注视屋子里的一切。它存在着,只是存在。朱河曾多次爬到椅子上,想把耶稣的画像从墙上撕下来,可是他的身体决定,他勾不到。那画像上的耶稣在高处。就像他在阳台的高处看着远方。
纸飞机一下子扎进父亲的怀里。
父亲恼怒地说:“一边玩去。”
朱河怯怯地捡过纸飞机,爬着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父亲也出去了。
朱河玩着纸飞机,玩得厌倦了,就从屋子里爬出来,来到阳台上,目光掠过楼房、树木、草泥桥,目光愈拉愈长,最后总是要回到那大石头那。已经没有孩子在那玩了。大石头看上想得有些孤独,就像他自己。目光在大石头上抚摸着,仿佛感觉到大石头的温度。突然,他的眼睛恍惚了一下,他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是的。他看到了。但他还在怀疑自己的眼睛,他伸手揉了揉,再看,那个恍惚的影子就藏在大石头里。时间凝固了。那是一个人。一个人。他几乎惊诧地喊出声来。他怎么会藏在大石头里?本来大石头是死心的,怎么会藏着一个人呢?他质疑地问着自己。“怎么会?怎么会?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追问着。他恐惧而兴奋着,心跳过速。随着日光的黯淡和渐渐地消失,他看不清了。但那个影像已经刻在了他的大脑里。那个影像佝偻着,蜷缩着,囚禁在那石头里。那是一个人。一个人。他是什么人?他是谁?他绞尽脑汁,但都是白费。他甚至冲动得想爬出去,爬到大石头那,去看个究竟。他犹豫着,还是没有。因为父亲说过,外面的世界是危险的。
快半夜了,父亲和母亲才回来。母亲哭个不停,她一个劲地念叨着:“这死丫头能跑哪去呢?都这么晚了,那些同学家里我都问了,都说放学他们就回来了,现在半夜了,连个人影都没有……她爸……你说……会不会……”
前不久,草泥湖和轧钢厂家属楼附近就听说有人家的女孩被一个蒙面人拐卖的消息,警察多次出动,也没有抓到人犯。甚至有人传得更加邪乎了,说草泥湖里有妖怪,专门找小女孩吃。这就是一说,是扯淡。
“闭上你的……乌鸦嘴……别哭了……号丧……”父亲大声地喝斥着母亲。
朱河一直没睡,他呆在阳台上,眼睛盯着黑暗中在远处那个存在的大石头。他的眼眶瞪得生疼,两眼酸痛,像两个玻璃球。还有他看到的那个大石头里藏着的那个人,在他的脑海里蠕动着,久久不能抹掉。母亲的哭声多少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尽管朱丽那么瞧不起他,那么欺负他,但毕竟是他的妹妹,他也心疼。他本来想爬出来安慰母亲几句,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从椅子上爬下来,坐在地上,沉浸在闯进阳台的黑暗之中。
寂静。
沉默。
膨胀。
他感觉到身体膨胀着,成为了黑暗的一部分。
母亲的哭声响亮地扎进夜晚的心脏,而夜晚就像是一头庞大的野兽,没有丝毫反应。
他在脑海里辨认着那个藏在石头里的人的模样。他感觉那个人就像是淹死在草泥湖里的二狗子,但又不像,它长得好像跟正常人又不太一样,两个耳朵长长的,像传说里的鬼孩子。因为想象,他多少感到一丝恐惧,他颤抖了一下。他感到无力去抗拒那种恐惧,他在寻找着一种可能的力量。他茫然地对着虚空中的黑暗抓着,什么都没有抓到。那毛茸茸的恐惧逼近着他,他连忙逃脱着,想爬回到自己的房间,就在这个时候,他碰翻了地上的“百宝箱”,只见那块小石头闪闪发光,那么刺眼,几乎令他睁不开眼睛。他怔住,浑身僵硬,不敢动弹。他屏住呼吸看着,他听到了心脏跳动的声音。
“怦怦……怦怦……怦怦……”
那心跳声是那么稳重有力。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心脏,感觉那心跳声不是他的。
不是。
他恐慌起来。
他开始厌恶那个小石头了,它想抓过来扔掉,扔掉??
但他恐惧着。他不敢靠近,不敢。
他怯怯地看着。
他丧魂落魄。
一道奇异的光照亮了草泥湖的天空。那光是那个大石头发出来,而且大石头里藏着的那个人形是那么清晰可见,就像一个巨大的琥珀。
他发出一声毛骨悚然的叫声。
啊??
必须,必须处理掉这个小石头。他决绝地想,这不是一个好东西。
他战战兢兢地靠近,猛地伸过手,手指触及那个小石头的瞬间,只觉得五个手指像被烧了一下,但他还是没管那些,狠狠地把小石头抓在手里,准备顺着阳台扔出去,可是,那石头就像胶皮糖似的粘在他的手上,甩都甩不掉。手心火烧火燎的。
更加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小石头发出的热使他血液沸腾,贯通了全身,他的身体在慢慢地变轻,先是骨头,然后是皮肉,接着他就像一个气球,飘起来,飘起来……他的身体越过阳台,悬浮在半空之中,而且在滑行着,向着远处的那个大石头的方向。他不敢出声,他害怕一出声,就会坠落。他先是闭着眼睛,慢慢地睁开了。他在怀疑是否还是像上次那样,但他看不到阳台上的自己。他相信,这是真实的飞翔了。整个草泥湖的夜景呈现在他的眼睛里。这是他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没有。他的心里突然亮了一下,就像突然划亮了一根火柴,心境也变得清冽起来。他感觉整个草泥湖的世界是那么阔大,那么旷远。这是他以往无法看到的,即使是借助望远镜,也无法做到。他在飘着,他看见那大石头里的人形在蠢蠢欲动。他不那么害怕了。他现在要知道那个藏在大石头里的人是谁。夜风拂拂而来,又潮又凉。他看到大石头的光波及草泥湖的四周,一切都变得那么清晰了,连路边的小草也可以看见,连路边小草上的甲虫都可以看见。无数的飞虫向着光亮飞拥而来,眼花缭乱。那个人形还在大石头里面蠢蠢欲动,挣扎着要出来似的。在接近大石头的瞬间,他手里的小石头挣脱了他的手心,从他的手心飞出去,落在大石头上。他整个人也感觉到了大石头有一股奇异的吸引力。他轻轻地落下去,呈拥抱的姿势抱在大石头上。他浑身血液沸腾,他发现大石头里的那个人在看着他。那个人的两只眼睛竟然长在头顶上。
他问:“你是谁?”
那个人张嘴说了一句他听不明白的话。
他又问了一句:“你是谁?”
那个人说了一句还是他无法明白的话。
他的耳朵再一次听到那“怦怦”的心跳声。他感觉到大石头驮着他,开始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在草泥湖和轧钢厂区家属楼之间那神秘飞来的大石头,又神秘地飞走了。没有人知道,它飞到了哪里。倒是市容管理处的人发现了那一大块空地,在那里种上了很多花花草草的,而且还围了一道椭圆形的栅栏,看上去像一个花园。
很多天过去,人们看见朱河领着妹妹朱丽,经过草泥桥,走在回家的路上。人们看见朱河走路的样子,跟正常人一模一样,他们的嘴里都发出了惊奇的声音,还有那些孩子,他们追赶着,跟在他们的身后,围前围后地追问着,可是朱河根本不搭理他们。在他们到达楼门口的时候,看见楼门口也围了一群人,只见两个警察押着他们的父亲,从楼上下来……

2008年1月16日

Posted: 2008-12-07 23:23 | 5 楼
鬼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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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的河
•鬼金

1

正处在睡眠状态中的朱河,梦见一个男人赤身裸体地出现在他的窗口,瞪着两只眼睛看着他。只见他爬上窗台,向朱河靠近。一束光照在那个男人的身上,朱河看不清那张脸,但可以看清他的身体枯瘦,两条腿看上去就像是两根柴棒,轻轻一碰就会折断。那个男人越来越靠近朱河,他的身体在瞬间变小了,就仿佛一下子从中年回到了少年,此时,站在朱河面前的是一个孩子。这回朱河看清了,这个小孩是小时候的高羊。他的同母异父的哥哥。朱河在梦中说,你是高羊吗?还没等那个小孩回答。达马就闯进来了。他气势汹汹地喊着,朱河……朱河……你快醒醒,出事了,出事了。朱河不愿睁开眼睛。他想让高羊的影子在他的脑里停留下来。可是达马破坏了他的梦。是达马把高羊从他的梦中吓跑了。他愤怒地从床上坐起来,你他妈的达马,你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这个时候来,你知道吗?你把高羊从我的梦中赶走了。达马惊愕地看了看朱河,走过来,用手摸了摸朱河的额头。他的手被朱河一下子扒拉到一边。朱河两眼瞪得像牛眼睛似的愤怒地看着达马。朱河,你是不是病了?高羊不是去国外打工去了吗?达马说着,独自点了一根烟抽起来。继续说,朱河你醒醒吧,真的出事了,南丹跳楼了。达马的话就像一颗炸弹,在屋子里爆炸了。朱河从床上蹿起来说,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南丹怎么了?达马说,她跳楼了。朱河穿着一个三角裤衩站在床上,当他听到达马的话后,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伸出手指掏了一下耳朵,耳朵里就像刚刚听到了一声爆炸声似的,发出嗡嗡的声音。一个螺旋桨在他的耳朵里转动着。他怔住了。
他眼睛看着窗外,他看见一个小孩在窗外的街道上拍打着一个皮球。皮球一跳一跳的,砸起地上的尘土,腾起一小股烟雾。
朱河跳下床就要往门外跑去,达马一把拉住了他说你穿上衣服啊?别叫人家以为你是疯子似的。我丢不起这样的人,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朱河像一头慌乱的野兽在屋子里四处找着衣服,他迷茫的眼神变得空洞起来。还是达马从门后面抓过他的衣裤,扔给他。他急三火四地穿着,竟然把裤子穿反了。达马说反了反了。朱河才发现反了,连忙又脱下来,重新穿。衣服他也没穿,抓在手里,就要往门外走。达马喊住了他,你去哪啊?朱河说我去南丹家啊!我哥临出国的时候就跟我说过,要我帮忙照顾一下他的女儿南丹,现在……她出事了,我……我怎么向我哥交待啊?
达马说你先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今天早上,我上厕所,顺手抓了张报纸,在报纸上看到了南丹跳楼的消息,我就跑过来了。至于她是在家,还是在医院里,我也不知道,她是否还有一丝存活的希望,报纸上也没说,我看你还是给你嫂子打一个电话问问。你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这样急躁,要稳住了。

2
朱河忘记了高羊家的号码。高羊没出国打工的时候,他跟高羊也很少联系。只是时常记起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同母异父的哥哥存在着。他还生活在这个城市里。他四处找着电话号码,最后,在墙上看到了两个并排的号码。一个是住宅的号码。一个是手机号码。他先拨通了那个住宅的号码,声音低沉地问是嫂子家吗?阵阵的盲音,没有人回答。那声音变得越加尖锐,扎在他的心上。声音的波浪荡起他心中的一部分绝望。他放下电话,开始拨打那个手机号码。他听到的是一个女人娇媚声音,此电话,因为欠费已停机。他心里的绝望一下子堵住了他的喉咙,他觉得喉咙发热。电话从他的手里滑落,“啪”地摔在了茶几上。他想到今天早上的那个梦,他恐惧得心颤,心尖碎裂。难道哥哥是来嘱咐他去看看出事的南丹吗?他脸色煞白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木头人。他再一次看到赤身裸体的高羊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为什么是赤身裸体呢?难道他也……
他不敢想下去。他看见那个玩皮球的男孩还在窗外的街道上,拍着皮球。皮球在上下跳动着。突然,皮球跑到了路边的草丛里。男孩消失在草丛里。
还是达马说话了。
达马说我们先去他家,要是没有的话,再说。只能这样,你说是不是。
朱河说好吧,只能这样了。
在出租车上,朱河脑海里高羊赤身裸体的形象就像一个黑白电影的片断,不时地回放着。那影像充满了腐蚀性地吞噬着他的大脑细胞。他的眼泪流了出来,像几滴松节油,挂在脸上。
朱河声音沉重地说达马,报纸上到底怎么说的?
达马说 我也没细看,当我看到高南丹的名字的时候,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揉了揉眼睛仔细地看了看,我确定那就是高南丹,而且是三十中学初中二年级的学生。我坚信那就是你的侄女高南丹。因为你哥临走的时候,你不是叫我陪着他们全家吃一顿饭吗,所以我还记得他的女儿,高南丹。
达马每说的一个字,尤其是高南丹这几个字,就像是三颗子弹,依次射穿了他的心脏。他闭着眼睛,心里默默地念着南丹??南丹??他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在祈祷着,祈求上帝的护佑。
达马在后视镜里看到了朱河的表情。他心里也像猫抓似的难受。朱河是他最好的兄弟。南丹是朱河最好的侄女。在心里,达马也把南丹当成了自己的侄女。朱河的亲人就是他达马的亲人。当他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心也被刀子戳了一下似的。他看着朱河的表情,他在心疼。他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朱河。他只是一根根地抽烟。他甚至想起,当年他们在云南缉毒,,他被敌方的一颗子弹击中,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当他睁开眼睛看到朱河泪流满面的样子。他紧紧地抱着朱河痛哭起来。还好,朱河及时地把他送到了医院,还好,那颗子弹只差一厘米就命中他的心脏。他还记得,当晚朱河就一个人闯进了毒贩的阵地,一下子搞掉了毒贩的两个据点。当时战友们开玩笑说,朱河,你真的是一条愤怒的河。可是,现在这条愤怒的河几乎就要干涸了。朱河退伍后,分到了一家机械加工厂,现在那个机械加工厂已经倒闭了。朱河三十多岁的人,至今连个家都没有。达马一阵心酸,眼窝热热的。朱河一个劲地催着出租车快点。出租车司机说的话很气人,我还想多活两年呢,你们要是想找死的话,请你们下车,找别的车。达马听了司机的话,愤怒地抓住司机的脖领子说我操你妈,你跟谁这样说话呢?叫你他妈的快点,你就快点,你不是想多活两年吗?那你就快点。司机一下子变得温顺了。车速也加快了。
在出租车到达光明小区的时候,司机一个紧急刹车。车停住了。只见一个小男孩,在车的前面拍着皮球。皮球上下地跳动着。他看到了出租车,也听到了出租车的尖叫声。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仍在拍着他的皮球。司机把头伸出窗外喊着,小孩崽子,找死啊,滚一边去玩。小孩瞪着两只眼睛看着,受了委屈似的,怀抱着球,站到了路边。也许是因为司机的恐吓,只见皮球颤抖着,从小孩的怀里掉在地上,在人行道上滚着,滚到了路边的下水道里。
小男孩张开大嘴,呜呜地哭了起来。

3
朱河打开车门下车,冲向楼群。他对着身后的达马喊到你去把那个皮球给那个小男孩捞上来,别让他哭了,然后你就在这里等我。他飞奔着,就像是一条汹涌的河水,被心中的情绪推着,推到了波浪之上。他的脚步几乎是在飞。他的脚步就像当年冲锋陷阵一样。在不远的楼上,那里有一个家,他哥哥的家。一个托付给他的阵地。可是,现在这个阵地还在吗?他还不能确定。他希望他的嫂子和南丹仍旧在坚守着阵地。
朱河“噔噔”地跑上楼,来到门口,使劲地敲门。拳头砸得门咣咣地响。敲门声惊得邻居打开门,从门缝探出半拉脑袋看着,看了看他,有的脑袋又缩回去了。
他又敲了几下门,甚至用脚踢着门,还是没有人。他转身下楼,走出楼梯口,他看见达马竟然有心情跟那个小男孩在玩皮球。
达马看见朱河走出来,连忙把皮球交给小男孩,跑过来问,怎么?没在家吗?你没问问邻居,在哪个医院吗?
朱河目光在达马的身上剜了一下说,这个时候了,你他妈的还有心思和小孩玩球。
朱河甩开达马,气冲冲地向小区外走去。
达马有些愧疚地紧跟在后面。
那个小男孩喊着,叔叔,给你球,你不玩了吗?
球扔了过来,滚到了朱河的脚下,朱河没有理会那个球,伸手拦着路过的出租车。
达马说,我们现在去哪?
朱河大声地说,能去哪?去医院。
达马说,哪个医院?
朱河说,所有的医院,直到找到她们为止。
他们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了上去。
朱河看见那个小男孩跑过来捡起地上的球,抱在怀里看着他们。红彤彤的日光照在小男孩的脸上,照在小男孩怀里的那个皮球上,仿佛小男孩抱着的不是一个皮球,而是一颗心脏。朱河隐隐听到那孱弱的心跳声,仿佛就是南丹的心跳声。他哆嗦了一下,两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冰凉冰凉的。他的目光就像迷茫而凄楚的天空。他对出租车司机说去中心医院吧。

4
在通往中心医院的路上,只见惠安广场上站满了人。他们围在广场的周围,在看着一座即将竖起来的雕塑。一辆吊车吊着,一个巨大的红色的东西慢慢地在哨声中竖立起来。看上去就像是三把红色的剑,企图刺破天空;像一团炙烈的火焰,在熊熊地燃烧着。
出租车很快开过去,达马还在扭头看着。突然达马说,我们这样瞎找也是不行,我看我们给报社打一个电话,我相信报社应该会知道南丹住在哪个医院。
朱河抬起眼皮,目光射了达马一下说,你怎么不早放这样的屁。你还不快给报社打电话,还磨蹭什么。
达马开始通过114查找报社的电话。电话里传来的嘟嘟的声音震颤着朱河的心,就仿佛那声音就是朱河的救命稻草。如果那声音突然中断了,他整个人的心脏也会随着停止跳动。还好,那声音没有中断。没有。像一条绵软的带子,紧紧地缠绕在朱河的脖子上。朱河在等待着。时间在那一刻变得是那么的缓慢,缓慢得一个光年。缓慢得就像一个脖子上被系了绳套,等待绞刑的人。他的两手使劲地搓着。他喜欢这样,似乎这样时间就会过得飞快。
他眼前仿佛看见南丹像一只大鸟一样,从楼顶落下。他,他闭上双眼。在闭上双眼的刹那,高羊赤身裸体的样子又出现了。他,他的两只手慢慢地合在一起,两个拇指抵在脑门上。
他的心在依托一种冥冥中的东西。也许是上帝。也许是别的什么。反正他希望在冥想中看到一丝的亮,一丝的光,哪怕是头发丝一样细小的光和亮,也好。
达马说,找到了。
朱河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睫毛之间仿佛闪过一道奇异的闪电。
朱河连忙问,在哪?在哪?
达马说,我是说报社的电话找到了,我还没拨呢。
朱河两只眼睛瞪得血红,眼珠似乎都要跳出来了说,你妈的,你别说半截话,行不?快点打啊!
他睫毛之间的闪电瞬间熄灭了。他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达马在看,目光愈拉愈长,就像是一架望远镜,在喧嚣骚动的城市里寻找着。他还是看不见,他站了起来,头碰到了车顶,狠狠地撞了一下,眼冒金星。他一屁股坐到座位上。他看着窗外那些钢筋水泥的墙壁,它们阻挡着他的目光,使他无法透视,无法看见。他的目光折了回来,扎得眼睛疼痛万分。他心中那丝细小的光和亮也颤抖着,仿佛风中之烛,忽闪忽闪的。
一堆白云像一条大河在城市的上空流淌着。流动的速度几乎超过了出租车的速度。朱河甚至听到了河水流动的声音。那声音是那么的湍急,仿佛在追赶着什么。波浪涌动。一泻千里。一小朵黑云就像一股污染的泉水侵入白云之河,河水开始愤怒地挣脱着,奔腾着,咆哮着,还是被染成了黑色。成吨的黑色在堆积着,坠在天空的下面,随时都可能掉下来似的。
达马说,这回找到了,他对司机说去本钢医院。
司机掉转车头,嘴里嘟囔着,怎么不早说,这要绕很大的弯路。
达马说,少他妈的废话,快开,又不少你的钱。
朱河心在快速地跳着,是那么的急切。他的心在听到达马的话后,就飞走了,飞到了本钢医院。在充满消毒水的空气中飞着,寻找着南丹缓慢、孱弱的心跳。

5
到达本钢医院,朱河寻着那心跳声来到楼上。那心跳声还在寻找着。那心跳声就像拍在地上的皮球,发出怦怦的声音。楼梯的拐角,真的有一个小男孩在拍着皮球,皮球上下跳动着。朱河看到那个小男孩的时候,头发都竖起来了,只觉得头皮发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眨了一下眼睛,想看个清楚,可是小男孩不见了。他跑过去,顺着楼梯楼上楼下地看着,他什么都没看见。一股莫名的恐惧笼罩着他,紧紧地攥着他的心脏。
那缓慢,孱弱的心跳声越来越近了。
在208病房的门口停了下来。他推开房门,冲了进去。只见南丹浑身插着许多管子,看上去像一个外星人。她静静地躺在那里。有的管子里还流着液体,慢慢地滑进南丹的身体里。朱河看到南丹躺在病床上,他的眼泪忍不住了,一下子就涌出眼眶。他伸手抹了一下,想扑过去,可是看到嫂子那张愁苦的脸,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几天前,他在电视里看到一些关于初中生早恋怀孕的事情,他想到了南丹。南丹长得漂亮,难免会有男孩子追求,会有学校旁边的小流氓的纠缠。他想让南丹注意保护自己。这些话当叔叔的不好说。他就在书店里给南丹买了一些关于青春期的书。还给南丹买了一个手机。他打电话给南丹,可是接电话的是嫂子,嫂子很神经的声音叫他很不舒服,仿佛自己会占自己侄女的便宜似的。他最后还是在南丹放学的路上,把那些书和手机给了南丹。南丹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哥哥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南丹。可以说,要是没有南丹,哥哥也不会出国去打工,在国内,即使蹬三轮也能维持生存。要是没有南丹,他可能和嫂子早就离婚了。一切都因为南丹的存在。考虑到嫂子也许到了更年期,再加上哥哥出国了,南丹会在很多事情上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所以,他才答应哥哥,会好好地照顾南丹。但是,嫂子每次看到南丹和他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时候,都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他背后曾经听到过嫂子对南丹说,你爸出国打工了,剩下我们两个孤儿寡母的,可不能引狼入室啊。嫂子的话,像锤子一样狠狠地把他的心砸疼了。他曾想过,不管了。可是想到哥哥当初的托付,想到一奶同胞,想到哥哥临走时的眼神,他原谅了嫂子在他的心上砸的那一锤子。他多少还是有些打怵,他多次给南丹打电话,可是他买给南丹的手机,南丹一直没用。这才两天没看到南丹,南丹竟然出事了,而且是大事。她竟然跳楼了。她为什么跳楼呢?这成了朱河心里的一个疑团。

嫂子背对窗口站着,双臂抱在胸前,看着躺在床上的南丹,朱河闯进来,她猛地抬起头,眉头蹙了一下。那样子好像说,你怎么来了?你来干什么?她充满敌意和排斥的目光钉在朱河的身上。朱河恨不得用尽全身的力气打碎那种目光。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把愤怒埋在心里,他低声地问南丹怎么样了?问话的语气还是显得有些急促。他的目光在南丹身上的那些管子上跳着,落到南丹苍白的脸上。他的目光被南丹死亡般的脸孔折断。他心里在轻轻地说南丹你怎么样了?南丹,南丹……他默念着。
嫂子歇斯底里地说,你来干什么?你给我滚。滚。我们不需要你的怜悯。
朱河看着嫂子,眼睛里喷火,企图烧毁她。
朱河说,嫂子,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再说了哥哥临走的时候,托付我了,要照顾你们。
嫂子几乎要跳起来说,别跟我提你哥哥那个狗屁不是的东西,他跑到国外去了,他扔下了我们孤儿寡母……
朱河哽咽着,想说什么,只是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说。朱河看着嫂子的嘴脸,恨不得冲上去,给她一个嘴巴。他在按耐着自己,他说,哥哥也是为了这个家才走的啊,他也想出去能多挣点钱,把这个家的生活搞得好一些。
嫂子眉梢立起来,看着朱河说,他就是在逃避。逃避。他是一个狼心狗肺的男人,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朱河忍耐着,还是憋不住。
朱河说,现在不是你责备哥哥的时候,现在是南丹,南丹到底怎么样了?这是我关心的。
嫂子沉默了。屋子里的气氛就像一潭死水。只能清晰地听见那些管子里的液体滴落的声音,滴落进那个在死亡边缘挣扎的南丹的身体里。朱河仿佛看见一个安静、优雅的南丹从病床上那个身体里缓缓地仰起身,冲着他微微地笑着,她跳下床,像一只欢腾的小兔子扑进朱河的怀抱。朱河眨了一下眼睛,颤栗着,两只伸开的手臂做了一个搂抱的动作,可是怀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南丹还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他发现是自己的幻觉在作怪。
朱河厌恶地看着站在窗前的嫂子说,南丹到底怎么样啊?你倒是说话啊?你飞扬跋扈的劲头哪去了?
嫂子的目光就仿佛被铁锉打磨了似的,不那么尖锐了。
她低着头说,你叫我说什么?现在不都摆在眼前吗?医生说南丹的希望很小,很小。
那声音微小的就像是针尖上的毒药。
朱河就像被针扎了一下,浑身的肉痉挛了一下。他嘴唇颤抖着问南丹为什么跳楼?
嫂子的目光再一次变得尖锐起来。她从身边拿过一张报纸递给了朱河。

6
医院楼下的广场上,一个小男孩在拍着皮球。
朱河专心地看着那张报纸。每一个字都镶嵌进他的眼睛里。他一字不落地看着,眼睛几乎要蹦出眼眶落到报纸上。他的气息变得急促,两条腿就像生长的树木和庄稼,发出拔节的声音。他拿着报纸的手在哆嗦着,身体也跟着哆嗦起来。他两眼发红,目光闪电般穿过那些文字的丛林。颤抖的手,拿着报纸,使报纸发出簌簌的声音。胸腔里的一股气体在冲击着他的肺腑,撞击着他的肋骨。他只觉得血液上涌,大脑里发出嗡嗡的声音,就像有一个螺旋桨在里面旋转着。他的目光越过报纸,看了眼躺在窗上的南丹。只见报纸从他的手里脱落,缓慢的,就像一片巨大的干枯的树叶。他冲出病房。
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弥漫着,更加刺鼻。朱河挥舞着双臂,虎虎生风。胆怯的消毒水气体扑向墙壁,向上升腾着。
达马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抽烟,看见朱河气冲冲地走出来,他跟了上去,连声问着南丹怎么样了?朱河没搭理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冲下楼梯。达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紧紧地跟在朱河的身后。他感觉到了朱河身上的一股杀气,在空气中噼啪地响着。
你要干什么啊?你千万别冲动啊?达马跟在朱河的身后追着说。
朱河声音颤抖地说你滚一边去,滚??
达马委屈地摇了摇头,一脸无奈的表情。

街上空气混浊,声音嘈杂,日光毒辣,地面像一块烧红的铁。
在马粥街,一个妖艳的女人看见了达马,远远就喊着,达马,达马??你干什么呢?这么长时间,你怎么不去我那了呢?我想死你了。
女人说着,走过来,一只手臂像一条蛇似的缠绕在他的腰上,亲昵地挽着他,嘴里喃喃着,我想你……我要你……
达马推了推那个女人说,别贱赖赖的,我今天有事,改天我过去。
女人的眼睛瞟了正在疾走的朱河一眼说,那也好,到时候也带你这位哥们去啊,我们那又来了几个新鲜的姑娘。
女人一脸狐媚地在达马的怀里撒娇。达马顾忌地看了眼朱河,推开了她。
人流熙攘喧嚣的街上,像一个战场,朱河就像一个想拚命杀出重围的战士,在疾走着,左右突围着。他曾经在战场上是那么凶猛,一个小时杀死了十几个敌方的士兵,杀得天昏地暗,浑身鲜血,眼睛里看见的都是红色。好几天看什么都是红色的了。十字路口的红灯闪了闪,就像一只邪恶的眼睛,在看着他,可是,朱河根本就没看见,他眼中的人群就是那些敌人,他们被他目光的子弹一个个地击毙了,尸横遍野。他脚步飞快地跨过马路,就像在飞越一个战壕,在硝烟弥漫的战火中冲锋陷阵。
朱河疾走着,鼻孔里仍滞留着医院里那股消毒水的气味。他看见南丹躺在床上,看见嫂子哭泣的脸,看见那个赤身裸体出现在他梦里的哥哥高羊。他的血液在身体里像泼了油的火焰一样轰地燃烧起来,冲突着,跳跃着,发出野兽般的叫声。
这时候,一个皮球滚到了马路中央。一个小男孩追赶着冲过来。疾驰的车辆从他的身边飞驰而过。朱河冲上去,把小男孩抱在怀里。那个皮球被一辆拉煤的大卡车碾在了车轮下,“轰”的一声,爆炸了。爆炸声冲击着炙热、喧嚣的空气,很快就消失了。
小男孩在朱河的怀里哭着,喊着,我的球,我的球。
大卡车飞驰而过,黑色的煤渣和粉尘从车上飘落。
小男孩看着瘪瘪的皮球带着哭腔说着,我的皮球死了,我的皮球死了。
朱河抱着小男孩,弯腰捡起地上的皮球的尸体,来到马路边上,把小男孩放到地上,对小男孩说,以后别这样乱跑了,会出事的,你家大人呢?
小男孩转动着眼珠看着朱河,一点都不害怕地说,叔叔,我认识你,我在我家楼下看到你了,我在医院的走廊看到你了,我在好几个地方都看到你了……
朱河惊愕地打量着小男孩,他脸色苍白,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鬼孩子。
朱河说,找你父母去吧,我要走了,我还有事。
小男孩眼含热泪地说,我爸死了,我妈也死了,我找不到他们……奶奶说他们住在我的皮球里,可是现在我的皮球也死了……
小男孩看见朱河一脸悲伤,伸出舌头冲着朱河做了一个鬼脸,笑着说,我是骗你的。小男孩说着,跑开了。
朱河笑了笑。
达马仍旧跟在朱河的身后。朱河回过身说,你跟着我干什么?你去忙你的。
达马没有吭声,仍旧跟在朱河的身后,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重叠着。
朱河再一次回转身说,别跟着我,你滚蛋。
达马仍旧没有吭声。
朱河这次没有先说话,而是回头给了达马一拳,然后大声嘶吼着说,你他妈的别跟着我,别跟着我,我想一个人走走。
达马感觉到脸上热热的。他伸手摸了一下,只见手上是血。
那个妖艳的女人冲上来对朱河说,你怎么打人?
朱河连看都没看那个女人一眼,冲进了人群。
达马怔怔地站着,茫然地看着朱河的身影晃动在人群之中。朱河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陌生人。他跟了几步,还是停住了。那个女人挽住了他的胳膊。达马几乎是无意识的,跟着那个女人走了。
一家音像店里传出张楚的歌曲《造飞机的工厂》:

……
看见飞机过了工厂
在飞机出事的那天
我输掉了我的克运被凳子拌倒
突然哭得 像个哑巴
一瘸一拐颠儿屁往外跑


7
也许是因为朱河的原因,达马很快就把他身体里的东西喷射在那个柔软的套子了。那个妖艳的女人双臂勾着达马的脖子说,今天怎么了?这么快,就……
达马懒得去听女人的话,从女人的身体里拔出来,扯掉那个套子,扔在了地上,开始飞快地穿衣服。
女人娇滴滴说,你怎么了?我还想要。
达马气哼哼地说,想要个屁,我不是给你了吗?
女人娇嗔地说,狗屁了,几分钟你就……
达马几乎吼着说,别鸡巴磨叽啊?我给你钱。
女人的声音变得平和下来说,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的人。
女人蜷缩在床上,哭了。
达马听到女人的哭声,变得更加得焦躁,他抬起腿对着床踢了几脚,你哭个屁啊?今天我那哥们要是出事了,我饶不了你的,都是你,把我拉到这来的,你……你这里离三十中学是不是很近?怎么走?他一定出事了,出事了……
女人在达马踢床的时候,身体颤抖着,战战兢兢地看着达马。她不哭了。她听到达马的话就问,到底怎么了?
达马说,能鸡巴怎么的?我那哥们的侄女跳楼了,是因为被学校的体育老师误认为是偷了同学的手机而跳楼的……你说他能不愤怒吗?能不……快告诉我,去三十中学怎么走,他一定去学校找那个老师算账了……你知道他当年可是战场上杀敌的英雄,杀人不眨眼睛的……
女人哆嗦着,声音颤抖着说,你下楼,看见一个蓝色屋顶的大楼,转过去就是了。
达马推开门走了出去。
女人围了一件睡袍,来到窗前,看着达马出现在大街上,看见远处的那个蓝色屋顶的大楼,达马绕过了大楼。日光强烈地照射在蓝色的屋顶上,显得更加蓝了,蓝得眼睛里一片温暖。

一辆警车停在三十中学的门口,车顶上闪烁着一只红色的独眼。达马看到了,他感觉到出事了,真的出事了。他心里在暗暗地咒骂那个女人。这时候,只见两个四个穿制服的警察一起押着朱河从学校里面走出来。达马想,朱河没有反抗,他要是反抗的话,别说四个,就是十几个也白费。
达马跑过去,喊着,朱河,朱河??
朱河仰起头看见了达马,他冲着达马笑了笑。那笑容好像在对达马说,我胜利了,我胜利了。
达马被朱河的笑容深深地刺痛了。他不知道说什么。他后悔要是自己在朱河身边的话,绝对不会叫他这么冲动的,现实生活跟战场是两回事。朱河被按着脑袋推进警车的瞬间,朱河喊着,达马,南丹就交给你,你要替我好好地照顾她,假如……你要替我给她买一个美丽的骨灰……盒……
达马听到朱河的话,眼泪刷地一下流了出来。他说,朱河,你放心,我会的……我会的……
他的声音哽咽了。
朱河被警车载着,开出街道。达马跑了几步追上去,也没追上。他双手插在衣兜里,慢慢地走着。一片山峰形状的乌云遮住了太阳,在慢慢地降落着。几分钟后,从乌云的后面传来轰隆隆的雷声。雷声震得达马的脑袋嗡嗡的,侵入他的身体。转瞬间,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下来,砸在干燥的地面上,砸在达马的身上,他肆无忌惮地在雨中走着,任雨水从他的头上流下去,流下去。他看见地面很快就积了很多的雨水,像一条河,急速地奔向路边的下水道。他趟着雨水的河向前走着,转过那蓝色屋顶的大楼,再一次回到那个女人的房间。他像一个暴徒,撕扯着女人的衣服,狠狠地进入着她,在雷声和闪电之间,疯狂地……
达马几乎是哭喊着说,哥们,我这回是替你干的,你三十多岁还没尝到女人的滋味,现在我替你……我替你……也许你出来以后会尝到女人的滋味的,但现在,在你进监狱之前,我替你……我替你……
女人狂叫着,推了达马几次,达马都没反应,他仍在疯狂,他说,我现在是朱河,是朱河,我会给你钱,我会的……
女人用手扇着达马的嘴巴子,啪啪的,但达马仍旧疯狂地喊着,我是朱河,我现在是朱河……
他们的声音渐渐地淹没在雷声和闪电之中。
在雷声和闪电之中,世界变成了一条河。一条湍急的,汹涌的,猛兽般充满了愤怒的河,渐渐地淹没了房屋、树木……
达马泪流满面地从女人身上下来,女人也哭泣着,说达马是牲口,是野兽。可是达马根本不在意,他为他的哥们朱河享受了一回女人。天还没有放晴的意思,雨滴疯了一般清洗着街上的万物。达马站在床前点了根烟,淡蓝色的烟雾缥缈着……

8

某个午后,十几个泛着青光的头攒动着,他们穿着橘红色马甲,他们从一辆监狱的汽车上跳下来,整队。一起跳进城市东面的那条圣河里,他们在挖河里面的污泥。黑色的,发臭的污泥溅得他们全身都是。朱河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抬头看了看,挂在天上那肥硕的太阳。它不是那么刺眼,光很柔和,很温暖,温润得像一个人的脸,微笑着在看他。
多年前,这条圣河是那么的清澈见底,站在岸边就可以看到河里面的鱼在游动。在河两边是一些低矮的房子。他们家就住在河边的房子里。他和高羊,还有一个弟弟,他们常常在河里抓鱼摸虾,在河水里游泳嬉戏。可是他的弟弟在突然的一天夭折了。他好像知道自己会夭折似的,在河边拍着皮球,然后慢慢地抱着皮球走进了河里,就再也没有出来。当时他和高羊在河边的一个屋顶上谈论着邻居的一个女孩。当他们发现那个弟弟不见了的时候,他们站在屋顶上大声地呼喊着,直到弟弟的尸体从河面漂浮上来,还有那个皮球。
一只乌鸦从河的上空飞过,接着是一只白鸽。
朱河感觉身体在下陷着,越陷越深。河水淹没了他的头,他睁开眼睛在浑浊的河水里看着,他看到了夭折的弟弟,看到了南丹,看到了高羊……他继续下陷着,他听到一个声音在喊着,朱河……朱河……
过了很长时间,十几个囚犯把他从水底拽出来,他的眼睛就像浑浊的河水似的,看到的一切都是模糊的。一个声音仍在呼喊着,朱河……朱河……他四处寻找着,那声音像是高羊的,又不像,他睁了睁眼睛,他看见远处的河堤上,达马坐在那里抽着烟,看着他。他从河里窜出来,向达马跑去。
朱河喊着,达马,达马,南丹怎么样了?
达马手做喇叭的形状,语调沉重地对朱河喊道,她变成了一个天使。
接着,达马还舞动双臂做了一个飞翔的动作。
朱河再一次跌倒在河水之中,浑浊的河水淹没了他。那些囚犯冲过来,再一次把几乎被河水溺死的朱河拽出来……
朱河号啕大哭着,眼泪坠落在河里,溅起一个个涟漪。
2007/10/29

2007年10月29日





 
Posted: 2008-12-07 23:24 | 6 楼
鬼金
写字是极端的个人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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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 真 年 代(中篇小说)
•鬼 金


杨怀在那天下午找到我,当时我正在睡觉,上了一宿的夜班,骨头都要散架了。他敲门,我没听见。他是从开着的窗户爬进来的,像一个贼。他很饿,还偷偷地进了我的厨房,把我的剩饭都吃了。这是他把我弄醒后对我说的。我想象着他贼一般进入我的屋子,然后偷吃我的剩饭。我点了支烟,笑了笑说:“你妈的,小心我把你当贼劈了。你妈的,这么早就来找我干什么?急三火四的,出什么事了?”
杨怀可能是因为吃急了我的剩饭,打了一个又酸又臭的嗝。他的表情看上去是那么的痛苦。因为打嗝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他伸手拿过我的烟也点了一支。他两只眼睛红肿。看上去很疲惫。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说:
“朱河,我搞了马央的老婆。”
“什么?”
也许是我刚刚被他弄醒的原因,没听清楚,我又问了一句:
“你说什么?”
“我搞了马央的老婆。”
我点着的烟,在手指间哆嗦了一下,烟灰掉在被子上。我扑啦着被子上的烟灰,害怕被子会被烧着了。以前古丽还在的时候,我就干过这样的事。好像是结婚那天,摆完了酒席,我朋友开着车把我们送回了新房。轧钢厂那些糙哥们都是能喝的主,一个人都半斤白酒没问题。我不行。但那样的日子,又不能不喝。不光要喝酒,还要应付他们各种各样刁难。那些刁难都是暧昧的,甚至有点色情。我真的喝多了,那朋友把我送到了我和古丽的新房。那时候,我们还住在郊区的平房。回到新房,我就倒在床上。古丽很细心地帮我脱了鞋,还给我泡了一杯茶水。她喊我喝口茶水,醒醒酒。我喝了水,精神了很多,两眼看着眼前的古丽。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我们同居了五年,从十八岁开始,今天,我们终于算是合法的了。这些年里,我不知道给她带来多少伤害,但她还是嫁给我了。我看着她。她头上的那亮片还闪闪发光,脸上也有几片,还有身上。像一只只小眼睛。也许是因为化妆的原因,她脸上那红色是那么的好看,诱人,像一个汁液饱满的苹果。她在我的面前忙碌着。也许是天天在轧钢厂倒班的原因,我抽烟抽得厉害,可以说上瘾了。一天一包半吧。我打了一个哈欠。我满身地找烟。古丽看见了问:“你找什么?”我说:“烟。”她从衣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条比较高档的烟。我一愣,说:“怎么买这么贵的啊?我抽三块钱的就行。”古丽噘着嘴说:“不行,以后我要你也抽好的,这样的烟焦油含量少些,你那肺子天天抽那种劣质的烟,都熏坏了,不用心疼钱,我挣钱给你买。”我一边打开烟,点着,嘴里轻轻地喊了声:“老婆。”尽管以前也这样叫过,但今天不同。不同。我甚至有些感动,眼睛里湿湿的。炕上是几天前古丽找邻居的阿姨帮做的新被子。那些颜色鲜艳的布匹还散发着清新的味道。躺在上面是那么柔软。古丽忙了一阵,坐在梳妆台前卸妆。我两眼盯着她看着。她变得不同了。不同了。妖娆、迷人。就仿佛我不认识了似的。在古丽从胸前摘下那朵新娘的红花时,她突然神经质地尖叫起来。“什么东西着了?我闻到味了。”她慌张地披头散发地冲过来,像一条嗅觉灵敏的狼狗,翕动着鼻子嗅着。我也惊慌地四处找着。还是她先发现的。只见鲜艳的被子上烧出了一个硬币大小的洞。那殷红的暗火还在蔓延着。那个洞在慢慢地展开着,扩大着。她连忙伸过手去按那殷红的暗火,气急败坏地说着,你也不注意点,这可是我们新婚的被,你看烧出了一个窟窿。一个窟窿。我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怯怯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也许是因为新婚的原因,要是在往常,我一定会大发脾气的。不就是烧了一个洞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有什么了不起的。如果她还嘟囔的,我会赏她一个嘴巴。但是那天没有,我突然就变得驯顺了。她还在嘟囔着,心疼那床新被,还说要在那个洞的地方绣一朵花,才会好看。她弯腰的时候,胸前一闪,那道白皙的光映入我的眼睛。那是她两个乳沟之间发出来的光。我心里一颤,一把就把她搂在怀里。我说,老婆,没事的,不就是一个洞吗?她还噘着嘴,两眼看着那个洞。我搂着她说,没事的,老婆。笑一笑。她还没有笑。我手伸进她的衣服里,胳肢着她,她才勉强地笑了。我想发火,可是我没有。我想发火,是因为我觉得这么屁大点小事不值得的。至于吗?至于搭拉脸吗?她突然伸出她的手说:“我手疼。”她展开手掌,只见一个红红的被烫伤的痕迹。我轻轻地给她吹了吹说:“还疼吗?”她说:“疼。”我把脸埋在她手掌里,用嘴唇亲着了一下问:“还疼吗?”她还说:“疼。”我伸出舌头在受伤的地方舔着。慢慢地舔着。我轻声地问:“还疼吗?”她笑了笑还说:“疼。”她笑起来的脸看上去就像一朵开放的花。我也笑了。我说:“叫你疼,这回我就真正叫你疼……”我把她按倒在床上。她贴着我的耳朵轻声说:“今天,我是你真正的媳妇了,你要疼我,不要太粗暴了……”我嗯了一声。那种感觉是我以前没有过的。绝对没有过的。当我赤身裸体地躺在柔软的被子上,我感觉什么东西在扎我,微微的疼,我找过去,原来是那个被烧出的洞。因为被子是纤维材料的,烧过后显得坚硬,所以刺疼了我。

“我搞了马央的老婆。”杨怀愤怒地强调着,他的两只手在我的面前挥舞着。
因为他看出我心不在焉的样子。他的话打断了我的思路。我看着他说:
“你想咋办?”
“我要是知道咋的话?我还来找你干啥?我就是想问问你,咋办?”
我把烟头顺着开着的窗户扔出去。一个美丽的弧线。我居住在一个棚户区,窗前就是一个过道。那烟头扔出去的时候,我看见邻居老侃推着轮椅,从窗前经过。他向窗里看了看。那烟头差点打在他脸上。老侃以前也是轧钢厂的工人,后来出了工伤,两条腿被截去了,只能在轮椅上度过后半生了。他老婆跟别人跑了。他天天喝酒,几乎成了一个酒鬼,曾多次自杀,都没能成功。现在他不想死了。因为他家亲戚在农村给他介绍了一个女人。
我看着轮椅上的老侃歉意地说:
“烟头没扔你身上吧。”
“没。”
老侃笑了笑说。
“出去啊?”
“我家里的那位说要我出去晒晒太阳,不能老在家里看电视。她说,晚上要带我去看二人转。”
“好啊。”
这时候,我看见一个乡下女人过来,在老侃的身上披了一件衣服,嘴里还埋怨着:
“这样出去要是着凉了咋办?”
那个乡下女人推着老侃走了。

杨怀的两只兔子眼睛看着我说:“你还是不是我哥们?我跟你说事呢?我搞了马央的老婆,你说咋办?快帮我出出主意……”
“出啥主意啊?我能有啥主意,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我是一个混蛋,王八蛋。”
我说的有沮丧起来。
“现在是我跟你讨论我的问题,不是说你的问题。你那么好的一个老婆,硬生生被你气跑了,你怪谁啊?”
我又点了支烟,眼睛看着窗外,目光延伸着,延伸到远处的青山。青色的山峦起伏着,看上去像一群疯狂的野兽。
杨怀站起来,像是要打我,他的身体刮了一下床边的茶几。他几乎是吼叫着说:
“我真是眼瞎了,心也瞎了,我心里一直把你当哥们,可是今天,你竟然这样的态度对我,你……你变了,你真的变了,你以前为了朋友两肋插刀的劲哪去了?你看看你现在,还有个人样吗?除了上班,你一天就知道睡觉,再不就是喝酒,你还有个人样吗?以前我们在一起也喝酒,但我们那时候多快乐啊。你说,我们这些哥们,现在就剩下你了,彭强跑深圳去了;陈海陆偷盗厂里的钢材进去了;再就是单易名,他前不久脑溢血,现在半身不遂,躺在床上了;老猫他哥哥被枪毙后,他们全家就搬到内蒙古去了,据说现在他在那边办了个养马场。你说说,我遇到事了,我想找个人说说,我找谁?我不找你,找谁?你难到叫我对着厕所里的马桶,一个人说吗?那我不神经病吗?”
杨怀在发泄着,像一只困兽,在屋子里走个不停。
杨怀说了那么多,但我仍旧没有说。我眼睛盯着地上的一对被摔碎的小瓷人。它是刚才杨怀刮到茶几的时候,从茶几上掉在地上的。它碎了。那些瓷器的碎片闪着光。那一对小瓷人是我跟古丽认识的时候买的。它们是一对,紧紧地连在一起的,像一对连体人,在亲吻着。它曾经碎过一回,后来被古丽用胶水粘上了,现在它又碎了。碎了。

古丽是我的初中同学,她母亲是一个朝鲜族。能做一手很好吃的朝鲜咸菜,各种各样的凉拌菜,在她母亲的手上就会做出别样的滋味。她母亲就靠在市场卖朝鲜咸菜为生。她有一个哥哥,但很不争气,跟那些小混混一起混,没想到叫人一刀扎了,死了。她哥哥死后,她父亲就天天喝酒,动不动还对古丽大打出手。她的母亲看到了,难过了,只能在旁边偷偷地抹眼泪。我们那时也不正经上学,常常逃出课堂,去打架,去附近的钢厂偷铁,出来卖钱,然后用卖的钱买烟抽,买酒喝。有一个哥们叫大头,他说看上我们班的古丽,想和她搞对象,要是搞成对象了,就可以日她。大头叫我去联系联系。他说,你要是联系成功了,我给你买两盒烟。我就去了。当我跟古丽说,大头想跟你搞对象的时候,古丽笑了笑。我说你笑了,你同意了。这个时候,我在上下打量着古丽。从她的脸上,到她的胸部,她的双腿,甚至我转到她的后面,去看她的背影,和她的屁股。我身上的血突然像被浇了汽油似的,浑身发热。我低声说,你到底同不同意?你说个话,我好回大头。她靠近我,看着我,上来就是一个嘴巴,打得我措手不及,两眼冒金星。没想到她一个臭丫头片子,下手这么狠。我瞪着两只眼睛,龇牙咧嘴地看着她,她要不是一个大活人的话,我能把她吃了。我本来想还手的,但我没有,我手捂着被她打疼的脸,火烧火燎的。我看着她。她扔下一句话,就走了。她说,我哥要是活着的话,非宰了你个狗日的不可。我看着她转过身去的背影,看着她扭动的臀部,我大声地说,你要不是一个女的,今天我非捅了你不可。我说的是真话,因为一把刮刀就藏在我的怀里。这是我的武器。对付女孩,这个武器太坚硬,对付女孩,还需要另外的武器。后来我证明了,它们一个是我的嘴唇,另一个是我裤裆里的那只鸟。我是捂着脸去回大头话的。他们正坐在河边的一个桥洞子里喝酒。一个个小脸都喝得红扑扑的,嘴里还叼着烟。他们看见我回来了,都急切地看着我。大头拿过酒瓶地给我说,先喝一口再说。我猛地灌了一口,又了喝了一口。也许是我喝得太猛了,我打了一个嗝,接着又打了一个。我的脸火烧起来。不光是因为酒的原因,我仿佛感觉到古丽的手还粘在我的脸上。还是小四眼睛尖,他说,朱河,你脸上怎么有一个手印?是不是被人扇了啊?我用眼睛剜了小四一眼。大头也过来摸了摸我的脸说,谁干的?敢打我的兄弟,我们马上杀过去,挑他奶奶的。我撒了一个谎说,我去找古丽的时候看见我爸了,被我爸扇的。大头哦了一声。他看着我,在期待着我的消息。我坐在一堆稻草上,我发现这群人里多了一个女孩,长得有些黄头发。眼睛黑亮黑亮的。我不认识。但我看出来了,她正搂着锥子的脖子。我知道是锥子带来的女孩。大头还是急不可耐地问,到底咋样?她同意了吗?我低声说,没。大头听了火了说,这小蹄子是看不起我大头啊?改天我非得给她点颜色看看不可。大头说着,蹲到地上,抓起一把花生米,嘎嘣嘎嘣地嚼着,仿佛他嚼的不是花生米,而是古丽的骨头。他们仍在喝着,研究晚上继续潜入轧钢厂去偷铜。我说,我不去了,我爸说了,我今天晚上要是再不回家的话,他就打折我的腿。我必须回去。和锥子亲热的女孩看见大头沮丧的样子说,别难过,好的女孩有的是,明天我给你带过来几个。大头高兴了,狠狠地喝酒。也许是锥子和大家开玩笑,他让那个女孩挨个地亲我们一下。他说,叫这些小兄弟也尝尝女人的味道。还没轮到我的时候,我就逃开了。我跳下桥洞的时候,还是看了一眼,心怦怦地跳着。那个女孩还喊着,小屁孩别走,我还没亲你呢?我为什么要快速逃走啊?这是有原因的。因为我知道,每天的这个时候,古丽都要帮她妈推着她们家的装着朝鲜咸菜车从草泥湖的桥上经过,到湖边的那个菜厂去。 我跑到草泥湖桥上的时候,远远就看到她们娘俩推着车,向桥上走来。我跑过去,帮她们推车。古丽的妈妈说,谁家的孩子这么懂事啊?我没敢看古丽一眼,我的脸还疼着呢。我说,我跟古丽一个班的。古丽推开我的手说,你滚。她妈愣了愣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礼貌啊?人家这是学雷锋。古丽干笑着说,就他还是雷锋啊?小流氓一个。我低着头,手扶着车子。古丽竟然伸过脚来踢了我一下,我一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上。这一趔趄不要紧,那把刮刀从敞开的怀里掉出来了,落在了地上。我看见她妈张大了嘴,睁大的眼睛看着我。古丽眼睛瞪着我,对她妈说,你都看到了吧?还雷锋呢?雷锋就怀里揣着一把刮刀吗?她妈不说话了。古丽又踢了我一脚,我躲开了。她身子一闪,险些摔倒,被我一把扶住了。她甩开我说,你滚,不希望再看到你。我两只眼睛冒火,真想上去扇她一个大嘴巴子。但是我没有。我就那么瞪着两只牛眼瞪着她,弯腰从地上捡起我的刮刀,又瞪了她一眼。她妈看着我说,孩子,这刀可不是随便揣着瞎玩的,我家丽他哥就是被人用刀……回家吧,以后别揣着刀瞎玩了。我看见她妈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她们娘俩推着车从草泥湖桥上走过。我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我狠狠地用目光剜着古丽的背影。我感到目光突然变得柔软起来,从她的身上滑落到她的臀部,停了一下,翻转着落在她的大腿上,打滑哧溜地到了她用力蹬的小腿肚子上,本来我的目光想在她的小腿肚子上多停留一会儿,可是她推车,用力地蹬着小腿,一下子就把我的目光甩到了地上,重重地摔了一下。我的目光趔趄地爬起来,发现了她地上的影子,我的目光变得厚颜无耻地在她的影子上徘徊、纠缠着。从她影子的脚部开始,爬上她的小腿,爬上她的大腿,然后是臀部,然后是腰,然后是她的后背,然后是她的头。如果能搬过她的影子,我一定搬过来,让我的目光再爬到她的脸上,爬到她的眼睛和嘴唇上。我怔怔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我撒腿跑下草泥湖桥,脑海里晃动的都是她的影子。她就像一个影子丛林包围着我,我奔跑着,仿佛迷了路。

杨怀去了趟厕所。他是叼着一支烟从厕所里走出来的。
他说:“朱河,你妈的。”
杨怀用眼皮翻了一眼说:“我搞了马央的老婆。”
“马央是谁?”我问。
“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不说,就从我这滚蛋,我不稀罕听你的破事,你爱搞谁的老婆就搞谁的老婆,与我无关。”
杨怀看我真的生气了,他突然嬉皮笑脸地说:
“马央是搞我老婆的人。”
我愣住了,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惊愕地张大嘴看着杨怀说:“什么?他……”
杨怀说“马央是搞我老婆的人”这句话的时候,竟然能嬉皮笑脸,这是我不理解的。我看着他,他嬉皮笑脸的笑容仍搁置在他的脸皮上。他龇着牙,可以看见两个尖尖的犬齿。
杨怀这时候也发现了掉在地上摔碎的那对相亲相爱的小瓷人了。他弯腰捡着,嘴里说:
“对不起,明天我在市场上看见了,我给你买一个。”
我几乎颤抖地说着:“不……用……”
我也弯下腰一片片地捡着那些碎片,然后握在手心里,握着,使劲地握着……
杨怀尖叫着说:“朱河,你的手出血了……”
我仿佛没有听见,十指仍旧紧紧地握着,我听见碎片划开皮肤的声音,“噗”的一声,然后刺进肉里的声音,然后是血流淌出来的声音……
我两眼含泪,双手捧着那些碎片,把它们放到茶几上。
杨怀看着我的表情,可能是吓坏了。他一个劲地对我说:
“都是我不好,我要不来告诉你我搞了马央的老婆,也不会把这对小瓷人摔碎了,都是我不好,可我就你一个朋友,我不跟你说,跟谁啊?搞了马央的老婆后,我就觉得我必须要告诉一个人,我想了很多人,但我只能告诉你,只能告诉你……我不说出来,我会发疯的,我会的……”
杨怀说着,整个人变得平和了,不再像先前那样的焦躁和愤怒了。他哭了,哭声很细,很低,每一声都拉得很长。他哭了几分钟,突然抓过我的手说,你出了这么多血,还是包一下吧?我说,不用。这个时候,手心里的血已经淌到了衬衣上,凝结成了几朵凄艳的梅花。那么明亮,那么妖娆。
杨怀抽了几下鼻子,抹掉脸上的眼泪说:“你和古丽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们不是过得好好的吗?你们那时候,没结婚就在一起住了,我们老羡慕了,后来你们真的结婚了,我们还是老羡慕了,我们那些哥们当时都打赌说,你们不可能结婚,没想到你们真的结了……现在你们又……快三年了吧?她还一点消息都没有吗?真搞不懂你们?你给我说说你们吧?”
他嬉皮笑脸地缠着我。这回的嬉皮笑脸跟刚才的不一样了。他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一个想听故事的孩子。

可以说,我和古丽的故事,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就是我这些好哥们,我也没有。他们只看到我们好上了,后来又分开了。但这其中的很多事情,没有人知道。其实这些故事我是打算带到坟墓里的。可是,看着杨怀今天如此渴望听到我和古丽故事的份上,或者说,我也憋了这么多年了,我也终于找到了一个倾诉的人,尽管他不是最合适的,最合适的倾诉应该是一个人在夜晚,悄悄地对着墙,对着那些古丽曾经用过的事物去说,然后泪流面满。我点了支烟,烟雾缥缈,透过淡蓝色烟雾,我看见杨怀眼巴巴地看着我。他的样子看上去他已经忘记了他搞了马央老婆的事情,现在他成了另一个故事的倾听者。

“从何说起呢?还是从这对小瓷人说起吧。但这之前的事,也要说说,那就先从大头说起吧。现在想想真的要感谢大头,要不是他说他要和古丽搞对象,叫我去问问古丽同不同意,也就没有后来。没有。要不是我去问了古丽愿不愿意跟大头搞对象,要不是古丽当时就给我了一个嘴巴子,也不会有后来。要不是那天,我在草泥湖桥上等她和她妈推车去菜市场卖朝鲜咸菜,她骂我是小流氓,还踢了我,也许不会有后来。她就像一匹野性难驯的小母马,嘿嘿,小母马。从我看着她帮她母亲推车的背影,我知道,我喜欢上她了,而且,我将为这个女孩几乎连命都可以不要了。后来,果然是这样。但我们的脾气秉性又是水火不相容的,我们都是咬尖的人。所以,现在这个样子了。你听糊涂了吧?那我就从我在草泥湖桥上看着她的背影说起。她们娘俩推着车从草泥湖桥上走过。我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我狠狠地用目光剜着古丽的背影。我感到目光突然变得柔软起来,从她的身上滑落到她的臀部,停了一下,翻转着落在她的大腿上,打滑哧溜地到了她用力蹬的小腿肚子上,本来我的目光想在她的小腿肚子上多停留一会儿,可是她推车,用力地蹬着小腿,一下子就把我的目光甩到了地上,重重地摔了一下。我的目光趔趄地爬起来,发现了她地上的影子,我的目光变得厚颜无耻地在她的影子上徘徊、纠缠着。从她影子的脚部开始,爬上她的小腿,爬上她的大腿,然后是臀部,然后是腰,然后是她的后背,然后是她的头。如果能搬过她的影子,我一定搬过来,让我的目光再爬到她的脸上,爬到她的眼睛和嘴唇上。我怔怔地站着,目光仿佛丢失在了古丽的身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我撒腿跑下草泥湖桥,脑海里晃动的都是她的影子。她就像一个影子丛林包围着我,我奔跑着,仿佛迷了路。大概是跑累了,我在马粥街上的一个大树下停了下来,你也知道那棵大树的,在树下有几块早年的烈士纪念碑。有一年,老猫去树上掏喜鹊窝,还从树上摔下来了,差点摔死了。街上的人都说,老猫触犯了那些烈士的神灵。就是那棵大树下,我坐了下来,大口地喘着气,看着纪念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我突然掏出我的刮刀,转到纪念碑的后面,狠狠地用刮刀在一个空白的地方刻下了‘古丽’的名字。对着那个名字,我轻轻地说,古丽,我要跟你搞对象,我要你成为我媳妇。我血液汹涌,浑身发热,两眼木瞪瞪地看着那两个字。它们幻化成了古丽的那张脸。我突然想到和锥子好的那个女孩亲老猫他们的样子,我撅起嘴唇,慢慢地贴上去,贴在那个名字上,亲了一下。现在想想,冰凉的,亲了一嘴灰。有意思的是,我就那么亲着,想着古丽两片小鹿般的嘴唇。我长那么大从来没亲过女孩,只看到过,听人说过。看到的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听到的是还有舌头钩着舌头。我先是嘴唇贴上去,然后感觉舌头也动了,轻轻地伸出嘴唇,舔着那两个字的一笔一划,坏了,那石头粗拉拉的,把我的舌头刮破了,就像后来真的被古丽咬了一下似的。我连忙收回舌头,我心里说,叫你打我嘴巴,叫你踢我,叫你说我是小流氓,看我不亲死你。更有意思的是,马粥街上的那女疯子突然从纪念碑的后面钻出来,看着我,嘿嘿地笑着,她说,那石头甜吗?你舔它干什么?我吓了一跳,我的嘴唇冰凉冰凉的,连忙从纪念碑上拿开,两眼愤怒地看着那个女疯子,我说滚开,我向她挥了挥手里闪亮的刮刀,她吓得哭了,呜呜地哭。据说,这个疯子有一年喜欢上了马粥街上一个当兵的男孩,后来那个男孩在部队演习中出事了,死了,她听到这个消息后,亲自去捧回他的骨灰,后来整个人就疯了。在她的心里,她觉得那个男孩就是一个烈士,所以常常来这几块纪念碑下转着,好像那个男孩就在纪念碑下面等她。她哭着哭着,突然笑了,张开双臂,向一个纪念碑拥抱过去,嘴里还喊着那个男孩的名字。我嘴里喃喃着,疯子。我看着她紧紧地抱着一块纪念碑,真的就像抱着一个人似的,和它贴脸,用手去摸它的脸。我怔怔地看着,我的手竟然也莫名地伸向我刻下的古丽的名字,轻轻地摸着。疯子看着我生气地说,小屁孩,走开,别看大人搞对象。我嘿嘿地笑着说,那是一块石头。她愣了愣,突然松开了手,又呜呜地哭起来。这时候,我看见我爸从轧钢厂下班回来,我连忙躲起来,可是我听见我爸的声音,他骂着我,小兔崽子,我看见你了,你别躲了,你一天也不好好上学,天天跟那些小流氓混,早晚有一天你要进大狱的,快跟我回家,你妈的病又犯了,你赶快去中药铺抓几副中药。我知道我躲不开了,只好从纪念碑后面怯怯地出来,不敢看他。他一只手揪着我的耳朵,拉着我,走在马粥街上。我心里还惦记着我刻在纪念碑上的古丽的名字,我努力扭头看着,只见那个女疯子也模仿我的样子,把嘴唇贴在纪念碑上。

“从那天以后,我就喜欢上古丽了。我每天都去草泥湖桥上等她,她总是带搭不理的,可是我就像是蜜蜂屎,粘着她。在这期间,我受了很多苦,她不是踢我,就是掐我,叫我滚开,叫我离她远点,她还说不可能跟我搞对象的。她从来没给过我好脸色。有一天,我们两个走到草泥湖桥上,我像小狗跟在她的身后,我突然喊住她说,古丽,你站住。她翻了我一个白眼说,干什么?我说,你要是不跟我搞对象,我就从这桥上跳下去。她咯咯地笑起来,说,你愿意跳,也没人拦你,想死还不好,你这样的人,多一个,少一个地球都会照样转的。她讥笑着我。我说,那我真跳了。她说,你跳吧,跟我来这一套。我眼睛盯着她,冲到草泥湖桥边,再一次看了看她,她根本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一头扎下去……

我瞅见杨怀看着我,他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他哆哆嗦嗦地问:
“到底咋地了?你死了吗?”
“操你妈的,我死了?现在跟你说话的是鬼啊?”
我愤怒地看着他说。
“后来咋了?古丽带人捞你了吗?还是你自己爬上来的?”
“……”
“一头扎下去,还好湖水不是那么凉,我为了古丽能同情我,我没有伸开双臂去游,我拼命地憋着气,下沉着,下沉着,我要古丽以为我真的被淹死了,可是我沉着沉着,我发现我竟然坠落到一个山洞样的地方,我好奇地游了过去,你猜猜,我瞅见了啥?”
“瞅见啥了?”
“我顺着那个山洞爬进去,我瞅见里面就像是话本《西游记》里的水帘洞的地方,那里面有石桌、石椅,还有石子小路,在路边开满了鲜艳的花,那花真好看,我摘了一朵,想回去送给古丽的,我把花叼在嘴里,继续走着,还有石屋子,石床,我在那床上躺了一下,连忙从上面蹦起来,太凉了,我没有看到一个人,没看到,那里面冷得要命,我哆哆嗦嗦地从里面走出来,顺着那个山洞滑到水里。我嘴里还叼着那朵好看的花,它发出一股奇异的香味,是我从来没有闻到过的。”
“你没瞅见金银财宝吗?”
“没瞅见。”
“一定有的,你应该多找找。”
“你还听不听了?不听我不讲了。”
“听,听……”
我竟然哆嗦了一下。也许是来自述说过程中的那湖底山洞的冷。或者还有别的什么。
“我嘴叼着那朵花,冲出水面,一只手把花从嘴里拿过来,我本来是要向着桥上的古丽挥挥手里的花,就在我眼睛寻找着桥上古丽的影子的时候,那花竟然在金灿灿的日光下,融了,化了,空气一样,蒸发了。那股香味在我的鼻子周围萦绕着,我却看不到那花了,看不到了……”
“咋回事?”杨怀急切地问。
“我也不知道。只剩下那香味在我的鼻子周围,久久不能散去。你说神不神了?它在山洞里就是真的,可是一见阳光,就蒸发了……蒸发了……真他妈的神了……”
“神了,真神了。”杨怀喃喃着,追问,“古丽呢?她还在桥上吗?”
“屁了,她连影都没了。我真没想到这个臭丫头,这么狠心。我从草泥湖里面出来,浑身湿漉漉的,就像一只被遗弃的落水狗,慢慢地走在马粥街上。直到天黑了,我才回到家,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小心被同学推到草泥湖里了……”
“我想起来了,你那几天病了,没去上学,胖强被煤烟子熏死的时候,我和老猫还去你家,问你去不去看胖强最后一眼,你勉强着爬起来,跟我们去了。是不是这么回事?”
“是的。”
“那古丽是怎么喜欢上你的呢?”
“这就要说说大头了。”
“又是他奶奶的大头。”
“也不能这样说,我还是感谢大头的,尽管他后来被严打进去了,但我还是要感谢他,要是没有他,也许就没有我和古丽的后来。”
“到底是咋回事?你快说。”
“从那次我跳湖后,我就没在搭理古丽,我没有信心了,尽管我仍喜欢她,但她不喜欢跟我搞对象,我也没办法,我开始用功地学习,也很少跟大头他们一起玩了。
好像是那年冬天,刚过完年,屋顶上的雪还没有融化,大街上还残留着鞭炮的碎末。我去我舅家拜年回来,我看见了古丽,她穿了一件小花棉袄,头发剪得短短的,看上去就像一个假小子。我悄悄地在她身后跟着,像特务似的,不时地躲在一棵树后面,或者一堵墙后面。路过轧钢厂家属楼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了大头和几个同伴迎面走过来,他们一个个脸上黑乎乎的,就像刚从煤洞里钻出来似的,只有他们的牙齿是白的,看上去像几个大猩猩。他们干了什么?怎么一个个造成那德性了。我知道他们没干好事。古丽扬着头,嘴里好像还哼着什么歌曲,一直向轧钢厂家属楼走去,我知道她可能是去找姚菲菲玩。她们在我们班上是最要好的两个女生。古丽还拨了一个糖块,放在嘴里,把糖纸扔在地上。突然刮起的一阵小风把糖纸刮起来,竟然吹到了我的脸上,我一把抓在手里,闻了闻,因为我家那时候很穷,再加上我妈有病,我爸挣那点钱都给我妈看病了,我家就更穷了,过年连糖块和鞭炮都没买。我闻着糖纸香甜的味道,不禁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甚至把鼻子贴在了糖纸上,我恨不得把糖纸放到嘴里嚼嚼,但我没有。这时候,大头他们和古丽正好走了一个碰头。我感觉到要坏事,就躲在一个墙角看着,你知道,那时候我还是很惧怕大头的。再说了,古丽对我的冷淡让我想看看热闹。她对我那么厉害,又打又踢的,我要看看她怎么对付大头。我听不到他们说话,但我看见大头伸手过来要摸古丽的脸,我的心绷紧了一下,转过头,不看了,我看见远处的草泥湖面,很多男男女女的在湖面上滑冰。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滑得特别好看,就像是在跳舞,在优美地旋转着,摆出各种花样。甚至有人为她鼓掌。我看了一会儿,再回头看大头他们,只见大头已经把古丽抱在怀里了,古丽的双脚在拼命地蹬着,挣扎着。大头把她抱到轧钢厂家属楼的一个墙角,把她抵在墙上……古丽开始大叫起来。可是草泥湖上为那些滑冰者伴奏的音乐盖过了她的尖叫声。只有我那个距离才能听得见。”
杨怀把脸贴近我,打断我的话问:“大头把古丽咋样了?他把她那啥没?”
“我操你妈,杨怀,他要那啥了,我和古丽还能那啥了吗?”我愤怒地喊叫着说。
“朱河,你别生气,别跟我这样二呼呼的人一般见识,你继续说。”
“不说了??”
“求求你,说吧?我知道你救了古丽,你还是继续说吧。”
我点了支烟说:“是的,我救了古丽,但我被大头在肚子上扎了一刀,古丽拉着我朝草泥湖上跑去……这时候,血从我的肚子里涌出来,我感觉肚子里的肠子都要淌出来了,我们还在跑着,湖面上滑冰的人看到我那个样子,都吓坏了,给我们让出一条道。大头可能是因为看到我流了太多的血,没有追我们…… 可是我们没跑出多远,我就不行了,我身体轻飘飘的,滑到了冰面上,血仍在淌着,染红了冰面。我趴在冰面上,急促地喘着气,古丽抱着我说,你不能死,我马上送你去医院。我眼皮沉沉的,几乎无法睁开,我眼睛里的古丽是那么的完美,我呻吟着说,古丽,求求你,在我临死前,你说一句,你是我对象行吗?古丽含着泪说,我不做你对象,我要做你一辈子的媳妇。我幸福地昏了过去……”
杨怀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说:“你不会是在说梦吧?当年怎么没让我遇上这么好的女孩。”
我不敢看杨怀的眼睛,我把目光投向了窗外,投向了窗外遥远的青山。
杨怀从我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看着我说:“我都感动了,你们那么好,后来……”
我的目光从远处的青山拉回来,落在了茶几上那对摔碎的小瓷人上,目光也跟着破了,碎了。我怔怔地看着,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起来。
“你知道吗?这对小瓷人就是我们第一次在草泥湖边的公园亲嘴后买的……”
杨怀嘿嘿地笑着,用色咪咪的眼睛看着我说:“有意思,快说!”
“我被大头扎了一刀后,没死,要是死了,现在跟你说话的就只能是鬼了。我被古丽送到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可以说,那段时间都是古丽照顾我,她看上真的就像是一个小媳妇。我出院的时候,春天就来了。那时候学校里几乎也没搞对象的,我们就偷偷的,像地下工作者,还记得老猫他哥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搞到一个邮局退下来的绿色自行车吗?我借过来,带着古丽去郊区的田野间玩,我们把自行车停在乡间的小路上,坐在山坡上看着远处开过来的火车。有意思的是,一个农民竟然想偷我们的自行车,被我和古丽追上了,一顿痛打,没想到古丽也是一个暴力分子,对那农民拳打脚踢的,还要拿石头砸那个人,被我拦住了,只打得那农民连连求饶。就是那天傍晚,我们偷偷地把自行车还给了老猫,我们坐在草泥湖公园里,我抽着烟,她坐在我的怀里,拔我刚刚长出来的胡子,我扔下嘴里的烟,我们第一次亲嘴了……”
杨怀坐在那里有些火急火燎的,两只手不停地搓着。他的目光弯曲着落在我的脸上,落在我的嘴上,仿佛要接住我嘴里的声音。
可是我却不讲了,嘎然而止。
他的目光灰溜溜地撤了回去。
他的嘴唇微微地动了动,竟然发出“咂”的声音。
他说:“我和我老婆就从来没亲过嘴,她妈的,她不让,她说我有口臭。”他的目光暗淡了一下,又闪亮了一下,柔和地落在我的脸上。
我一声不吭,身子僵硬,躺在炕上,心被什么东西踢了一下,接着又被踢了一下,再接着被狠狠地踹了一脚。我看着天花板,突然,眼前一亮,古丽在天花板上。我的身子“噌”地飘起,像一个热气球,两瓣嘴唇突兀着,去接近天花板上古丽的嘴唇。古丽在天花板上。我的身体飘到了半空,突然,古丽消失了,几个黑色的斑点在天花板上像眼睛一样,看着我。我被强大的地球引力重重地摔下来,浑身的骨头和肉都要摔得脱离了,就像脱骨扒鸡似的。摔疼的身子就像真的被古丽掐过,拧过,咬过,啃过似的,麻秫秫的疼,疼得舒服。舒服过后带来的确是心的阵阵痉挛和抽搐。眼泪溢出眼眶,从眼角滑落到脸上。
杨怀说:你咋啦?你哭啦?是不是想古丽了?也难怪了,三年了,她整个人就像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似的……

古丽和我的故事讲到这里,真的不想再讲下去了。因为每一个回忆的片断都会刺我,扎我,切我,割我,切得我心,疼了,割得我心,碎了。
我抽了抽鼻子对杨怀说:“不讲了。”
杨怀急了,瞪着两个大眼珠子看着我,像是要把我吃了。
“不行,你必须讲,讲完我请你喝酒。”
“真的?”
“真的,我也想找一个人喝点酒,草泥湖桥旁边新开了一家小吃铺,有几个特色菜,不错。”
“还讲点啥呢?”
“还从你们亲嘴开始讲,要不就从你们第一次干那啥开始讲。”
“不行,那是我们的秘密。”
“秘密吗?”
“秘密。”
“真的不能说吗?”
“不能。”
杨怀叹了一口气,眼巴巴地盯着我。
俗话说,情到深处人孤独,那已不再仅仅是孤独,而是一种悲凉,当我循着悲凉去寻找温暖的时候,我觉得我还要说。也许它们会成为传说。
过了很长时间,我说:“那就讲讲,我们为啥……”
“这还差不多。”
“但不完全是因为我馋你这顿酒了,我是为我自己。”
“只要你讲,我管你为了谁呢?”
杨怀嘿嘿地笑着说。

“其实我和古丽都是咬尖的人,哪怕在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上,我们从在一起同居,到后来结婚,真的不知道打了多少次架,现在想想真的不知道为了什么,就那么打着,喜欢着,再打,再喜欢着,也不知道为什么了?人真是他妈的怪物,记得有一次,可能是我和同事出去玩了,回来晚了,她就对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看着她那样,我就急了,我就说,我不是你的小狗,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她也急了,拿起炉子旁边的炉钩子就刨我,现在我这腿上还有一个她那时炉钩子刨的疤瘌呢。后来,我才知道,她小产了,在去医院的路上,看见她爸,她爸追上她,要揍她,她就跑着,后来小产了……她当初跟我同居就是因为她爸,她爸可能是因为她哥哥的早死,而变得疯癫了,老拿她撒气,说她是丧门星。她拿炉钩子刨我那次,我也不行乎,我摔碎一个酒瓶子想扎她了,没想到,飞起来的一个玻璃渣飞在她的眼眉上,差点就飞在她的左眼上,只见血从她的脸上流下来,我也就……她左眼眉那也留下了一个明亮的疤瘌……现在想想,那个时候我们都怎么了,都疯了,不能过拉倒,干嘛要那么打呢,还都舍得下死手。我还记得,我们在炕上做那事后,我问她,你要一炉钩子把我刨死了,你怎么办?她说,那我也死啊,死也要跟着你,到阴间也跟着你……真他妈的一对冤家。”
杨怀的两只眼睛都听得发呆了。他嘟囔着:
“简直不可思议了,我那老婆,别说打她了,就是给她一点脸色,她都会……我对她那么好,她还给我戴绿帽子……”
杨怀的表情看上去很伤心。
“还有一次,是冬天,单位不景气,我天天在家泡病号,或者出去跟一些人打麻将,她看不惯了,差点把我们的房子都点着了……
最狠的那次,也是最后那次……”
我停了下来,眼含着泪,沉默着。
杨怀发现我停了下来,连忙看着我说:“最后那次怎么样?是不是你们就……”
我点了点头。
“到底咋回事啊?都打了这么多年,好了这么多年,怎么就……”
“还记得我说过的,以前跟锥子好的那个女孩吗?锥子因为犯事了,跑北大荒了,她就开始跟大头他们睡,后来又跟老猫,我再看见她的时候,是我结婚以后的事情了,她是草泥湖一带有名的骚货,你应该记得这个女人,她叫匡兰兰,她爸好像是镇上的体育老师,她妈也是一个破鞋。我遇到她,是因为老猫,老猫他哥不是被枪毙了吗?老猫他家要搬走了。一天下班,老猫和那个匡兰兰搂着脖在街上看见我了,非拉着我去喝酒,我说,我回去告诉古丽一声的,那个匡兰兰嘲笑我,说我还是一个爷们吗?我就放弃了,就跟着他们去喝酒了,我们去的是匡兰兰的家,这女的真的被男人滋润的像模像样的,我们喝了很多酒,我出去尿尿的时候,看见了跟古丽在草泥湖市场一起卖咸菜的一个大妈,我想坏了,她一定会告诉古丽的,我回屋跟他们说我要走了,他们拉着我,不让我走,老猫还一个劲地说我不够哥们,说这一走以后,说不定一辈子都见不到了,我们就又喝酒,喝,狠狠地喝。老猫喝着喝着想起了他哥哥,他就哭,猛劲地喝酒,再哭。后来他和匡兰兰就她家的沙发干那事,我确实喝多了,那匡兰兰竟然拉住我,要我跟着一起……”
杨怀竟然激动得磕磕巴巴地说:“你……你……”
“我日了。”
“你就没想这样对不住古丽吗?”
“没想,也根本无法去想。”
“古丽来了吧?”
“来了,也都看见了。”
“我明白了。”
“你明白个屁了。”
“你们又打起来了,但这次古丽再也不能跟你过了……”
我沉默着,一声不吭。
每一个回忆的片断都会刺我,扎我,切我,割我,切得我心,疼了,割得我心,碎了。
我说:“就那么回事。”
“都是你对不起古丽,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吃饱了饭撑的,脑袋叫门框子给挤了,要不就是叫傻子给摸了,那么好的媳妇,你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了……”
“别鸡巴说了,再说我抽你啊!”我急了,两只眼睛肿胀地看着他。
杨怀低下了头,不敢正眼看我。
我仿佛听见,风在哭,树在哭,我在哭。
恸哭的胸腔只剩下一根根赤裸的肋骨。
“好了,朱河,我们不说了,我也不问了,我希望你能找到古丽,你们能重归于好,走,我们喝酒去。”杨怀低着头说。
我躺在那里,整个身体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杨怀过来拉我说:“走,我们喝酒去。”
“别鸡巴拉我……”
过了很长时间,我才爬起来。
我说:“杨怀,走……”
我一直没说杨怀长得什么样。他胖胖的,肚子臃肿得像一口铁锅。如果杨怀从门口走进来,你先看见的一定是他的肚子。
我们两个长得差别很大,我就像一个瘦猴,吃什么都不长肉。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杨怀在前,我在后。经过草泥湖桥的时候,我看见了老侃和他的那个乡下女人。乡下女人推着他停在草泥湖桥上,看着什么。或者是休息。他们有说有笑的。可能是女人说了什么,老侃的嘴笑得都合不拢了。
我看着他们说:“笑什么呢?老侃。你看你笑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老侃指着乡下女人说:“她刚才给我讲了一个笑话。”
老侃眉开眼笑的。
那乡下女人的脸上有着一丝的羞涩。
我多少猜到了他们说的可能是一种暧昧的笑话。我说:“老侃,要不要一起去喝点酒,他请客。”我指了指杨怀说,“这,我哥们杨怀。”
老侃冲着杨怀点了点头说:“谢兄弟好意了,我晚上还要跟她去看二人转呢。”
乡下女人也笑了笑说:“不去了,回家我给他做吃的。”
杨怀一脸坏笑地说:“做什么好吃的,要我们哥们也去啊……”
我捅了杨怀一下说:“别没大没小的。”
杨怀不吭声了。
我们也站在草泥湖桥上,看着静静的湖面。
我心潮起伏。我眼泪涌动。鼻子一酸,眼泪就从眼眶里流了出来。我掩饰着,拼命地想把眼泪憋回去,可是不能。
这时候,响晴响晴的天,突然,阴了。
这时候,几个年轻的愣头青手里拿着刮刀追赶着一个少年,他们从草泥湖桥上经过,撞翻了老侃的轮椅,老侃从轮椅里滚落在地上,像一个皮球,顺着桥的拱度向桥下滚去,还有他的那个轮椅,忠实地追赶着滚动的老侃。那个乡下女人傻眼了,发疯地追着,嘴里喊着:“老侃……老侃……”乡下女人的喊声带着颤颤的哭腔。几分钟后,老侃滚到桥下面的台阶上就停了下来,头也磕破了,脸也刮伤了,两条断腿像两杆土炮,哆嗦着,指向天空。女人几乎是飞过去,抱着老侃,两个人脸贴着脸,搂抱在一起,呜呜地哭着。女人象对待受了惊吓的小孩似的喃喃着:“摸摸毛,没吓着;摸摸耳,吓不一会儿……”
听到他们的哭声,我的心就仿佛被刀子嚯开了似的,我受不了了。我转过头,怔怔地看着湖面。
一道蓝色的闪电垂直刺进草泥湖里,接着,是一声开天辟地般的惊雷。
我越过桥栏,一头扎下去……

杨怀惊呆了。
老侃和乡下女人也惊呆了。
他们浑身颤抖着,只见朱河扎进了水面,荡起巨大的涟漪,涟漪消失了,湖面平静了。他们秉住呼吸,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因为杨怀和老侃都知道朱河会水。他们希望这只是朱河想下去游游泳。
可是,不是。
他们的目光盯着湖面。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十五分钟过去了……
朱河还没有出来。
又一声开天辟地般的惊雷响过之后。
湖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水花。
“朱河……朱河……”
只见湖面上,一双手横举着一个女人从水面露了出来……
“那是古丽……那是古丽……”
瞬间,只是一个瞬间,在杨怀眨眼睛的瞬间。
古丽水滴般地蒸发了。
朱河也不见了。
天空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滴像坚硬的弹子,把整个湖面砸得千疮百孔。雨一直下,下到天黑。轧钢厂家属楼的灯光慢慢地亮起来了,射过来的一部分光,能看见草泥湖上黝亮而细碎的波纹。

此小说发表于《长城》2008年4期。
Posted: 2008-12-07 23:25 | 7 楼
女巫杨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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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鬼金是这样的。很好奇呢。:))

作品慢慢看。
Posted: 2008-12-08 17:18 | 8 楼
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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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要得不哦。呵呵。
我想做一株绿色的植物
Posted: 2008-12-10 11:22 | 9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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