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金诗歌

鱼刺10首

1
我的嘴唇在鱼的身体里游动
它看见阳光照耀的鱼刺
闪着光，在黑夜的心脏里辗转
一条鱼，一根鱼刺
镜子里的眼睛是死者的眼睛

鱼开膛破肚，一个太阳滚动出来
一些事物在巫术的咒语中
看见美人鱼赤裸的内部端坐着乞丐
“天皇皇，地皇皇，人惶惶，鱼惶惶……”
2
暧昧的，色情的，都不是
鱼刺和鱼刺被扔进垃圾袋里
突出的刺扎疼了周围混沌的空气
废话的废话减少着
从极端到极端，从神秘到神秘
一滴泪水或者一滴水银
淹没赤裸的冰
成为一面巨大的镜子
反着光，反着光……
3
在这儿，在这儿
冬天的道路上落满积雪，红色的鱼鳞
红色的玫瑰，红色的器官
爱情垃圾般的被虚构着
在纸上，空白，或者流出泪水
那条脊背抵达的地方
飞翔的，肉体，腐烂了吗？
一条脊背分出无数条道路
但不通向罗马，通向哪里？
玫瑰哭泣，花朵内部突出的芬芳
腥臭，从梦魇中躺下来
骨头，骨头……
4
你不是万物的牺牲，你是鱼，你是鱼刺
人们知道你卡在喉咙的罪恶，疼痛
他们说不出话，他们的心在诅咒
你深入语言，我开始写作
我说鱼刺，刺入我的身体
我开始变坏的内心生活发生巨变
体内的病人呼喊着，大病将至
整个身体在时间的空心里坍塌
你是鱼，你是鱼刺
裸露出生的残酷，命转动着
在冥中摊开纸牌，手指在点数着
你的命运，你的一生
5
很久没有你的消息，你被鱼刺伤
你隐匿在神秘者的口袋里
和一些草药混合在一起
词语看见你的哭泣，你的虚无，你的忧伤
珍珠的碎末渗透进你苍白的皮肤
你看见向日葵开放太阳的光
你吐出关于死亡的悲观
你说，鱼游过来
我的宫殿光芒四射
6
暗疾在你的身体里潜行
肉体裹挟着腐烂
像镜子背着沉重的水银
那些鱼刺凸出着
瞎了天空上无数只眼睛
游动着，在充满细菌的空气里
鱼刺游动着，它不呼吸
那些感冒的人们纷纷打着喷嚏
他们说，奇怪了
那条没有肉的鱼刺在空气里游动着
像模像样的，动着身体上的
每一根纤细的骨头
他们说，那就是我们的将来
我们的现在离死亡还有一段距离
7
带血的玉杯游动着天边的月亮
你的孤独缓慢的旋转
一个旋涡的中心是什么？
巫术的天象对应着一个人的一生
祭奠之上的云朵
你坐在椅子里悲伤着你的悲伤
谁呼风唤雨，谁火眼金睛，谁看透生死
你疯狂的从词语中喊叫着
迷茫的尘世降临一场大雪，在黑夜中
你的心脏是大地的灯盏
遭遇星光和宿命，存积在心里的火焰
像小小的妖精，裹挟着你的宝石
背弃了寂静和身体周围的铁
独自上路或者梦想着季节轮回
内敛的光回到事物，回到你的身边
你是鱼，拟人化的修辞开成花朵
凄艳美丽，含着黄金和水母
开始安眠入睡……
8
无边无际的海水，游动着一群鱼刺
无边无际的泥土，游动着一群鱼刺
寒冷的舌头，鱼刺看见的福祉
还有银子般的牙齿
鱼刺说，哪里是我的祖国？
流亡者是午夜的孩子
9
谁抬着小小的尸体行进在冬天的路上？
那些词语和内心相互的背叛着
浮出颓败的王冠
从罪里听见乌鸦的叫声
你无处可逃，你看见现实是刀锋
被火焰舔食的相片，一个人面孔永远的消失了
消失了，堕入灰烬
10
想说什么，不想说什么
什么是可能，什么是不可能
说了也是白说，存在重要
还是说出重要
鱼刺。鱼刺。鱼刺。鱼刺
鱼刺。鱼刺。鱼刺
鱼刺。鱼刺
鱼刺
鱼
刺
刺
2001/12/26

葵花哀歌

贬低你，蔑视你，你的黄色，还有你随着太阳转动的习性
我要是你，我就会低着头，一直低着头
直到有一天，我把头耷拉进土里
在土里开放，谢去枯萎的花瓣
在黑暗中长出光亮的种子
说实话，我很不想磕开那些异型的种子
在磕开的瞬间它们会发出滚滚的雷声
闪电包裹着它们洁净的瓤，自由自在地抵达星光

8/18牙疼的日子

沙漏

1
下午的沙子，悲伤的沙子
流淌着，或者漏向某一角落里的黑暗
一只猫从草丛中赶出来一头大象
那水泽即将干涸，露出土和干裂的痕迹
皱纹或者相互撕裂
仍有部分的水，血液般流淌在里面

2
形状在改变着，那个埋在土里
很多年的器皿。仍旧有土的气味和铁器的声音
一阵风刮过
你会看见一个老人
手捧着它，回到自己的出生地
睡沉如另一件器皿
那里将敞亮他婴儿期的
所有玩具和哭声

3
相信冰，相信
在那寒冷的锁孔中，只有冰才能……

接着，你会听见锁舌的响动

门从墙上打开，阳光穿透窗户
室内的事物变得清晰起来
落满灰尘的时钟又开始有机械的摩擦声
原来机械在铁锈中仍旧没有死掉
它在等着今天，这个冰的钥匙打开门的日期
门墓碑般倒下，万物复活

那漏向黑暗的细沙又回到了光。
8/23上午

好诗！

去天堂

据说天堂是一个很远的地方
很多人想去，我也想

我只想步行，带几棵树苗一路种过去
在树上种树，在云上种树
一直种到天堂里
5/18

在镜中

“我已经死了，我死掉了我的死。”*
一个人在镜中这样对我说
我摸着黑暗的墙壁，向镜中走着
寻找我的死，抑或我生存的道路
树木生长，种子不死
我的手摸到的是映像上的灰尘和玻璃的冷
哗然，玻璃碎裂
我握着碎玻璃，温暖地穿过
空荡荡的镜框。手心滴下的血
在镜框的另一端埋进肉体

*来自张枣《死囚与道路》

兔子的幻想

它躲在马路两边的草坪里偷吃着园丁种下的草
割草机来了，看见兔子惊慌的神色
那嗡嗡的声音已经切进兔子的体内
兔子看见鲜血，看见飞溅的草沫
掩埋了自己。兔子哭了。
割草机听见兔子的哭声停了下来
那颤抖的兔子在草坪上
看见机械感动的坍塌
7/20

感动

我是一个乡下贫穷的老头，来城里卖血
说到卖血的原因我羞于说出口
我一路看着那些方方正正的楼房
我就想，那里面都住着什么样的人啊！

我是背着家里人出来的
我梦想着有一个巨大的棺裹盛装我的死
我卖血就是为了置办那死后的屋舍
我想让自己的身体舒服地享受一下。在死后
活了这么多年，也没享到什么福
那就把福留到死后去享吧

我已经物色好了村头的那棵大杨树
等卖完血后，花二百块钱买下那棵杨树
自己把它伐倒，请村里最好的木匠手工破成木板
不用铁钉，要用木铆镶嵌成一个结实的大箱子
这个大箱子就叫做棺材，然后涂上红色的油漆
油漆干后，我就会躺在里面等着我的死
一生艰难困苦，也许只有这个时候才真正地享一下福
我嘴里喃喃着，你要享福了
你可以享福了，你--终--于--享--福--了。
7/20

墙

墙，很近的墙
一个瞎子坐在墙倾斜的阴影里
抚摸着一位妇女的骨相。

手是光明的，看见一个人飘忽的命
绕过命，手从那颤抖的乳房上掠过
淡青色的血管缠绕着他的手
他的手看见一个裸赤的女人，白蜡般闪亮
那墙的阴影在拉长，淹没了瞎子的下半身

他隐隐听见体内的尖叫撞在墙上
被弹了回来，变了形状
妇女脱离瞎子的手，穿墙而逃
7/21

旧时光

日头落在墙上
猫离火很近，有烤焦的气味
病孩子坐在墙根底下
看着那离火很近的猫在玩着一团毛线
线团越来越小，滚入墙的阴影里
病孩子不跟猫玩，病孩子捡回那小的线团
慢慢地缠起来，把一跟拉得很长的线变短
1980年。病孩子抱着线团在墙根下死去
那只猫跳进火里
7/21

神仙鱼

水草燃烧起来。鱼呻吟着
围绕珊瑚的生长游动
那罅隙里透过一丝光。是珍珠
鱼颤抖着身体，越来越清楚地看见火焰
看见飞翔，看见来临的红色
它先是疯狂，接着绝望
不可避免的那张网
使一条鱼变成了神仙
7/22
折射的光

是镜子，还是那些玻璃碎片
已经不完整。
那折射的光，灰色通道
一个苍白的人奔跑

就如同那夭折的婴儿跑向光
逃离羊水。在子宫的出口张望
他拒绝，拒绝。干燥的世界
他转回头，窒息。

不久后被吐出来
吐出他的死。
在冰块、鱼腥味混合的案板下面
7/23

作品1：死

我看见墙壁上的钟停了
时间死了
死在了墙上
那个特定的时间里
我在干什么？
钟为什么停了？
来自内心的阻力
穿过墙壁
开始喧哗地叫嚷着
死，时间死了
我死了
火车从钟内穿过
123456789101112
这些数字围成的形状
突然地扭曲
我难受地捂着心脏
开始喊叫！



作品5：听音乐

鲣鸟的翅膀向上
鱼游动着吐出气泡
鼹鼠挖掘的洞穴
被水淹没
储藏室的窗户开着
里面飘出
土豆腐烂的气味



作品6：储藏室

所有的光都死在了里面
黑暗中，十字架。躺在
一些腐烂的蔬菜中间
一只老鼠出来四处地看了看
然后，在十字架上
留下它粪便的痕迹


作品12：夜缓慢

那些黑色的毒素侵袭着
把一台留声机破坏
声音落在地板上弹起来
像一个擦血的棉花小球
滚动着。一把刀
在夜的左侧，明晃晃地
用它的锋芒，冷笑



火车

一切事物都淹没在灰尘之中
我躺着，缓慢地，顺着悲哀的方向
我梦见一列火车，在天上
火车从我的梦中向西开去
车厢里坐满了我认识的人
他们没有人和我打一声招呼

2002/12/12改

致白色的山丘

众鸟飞离之后，白雪落下
那苍白触及祭辞的山丘
在悬崖之上，如盛大的仪典

一辆马车从雪地上，碾压着
雪发出嘎吱的声音，向春天的方向
奔跑。物质的温暖
开始沿着枝桠向上，延伸。

芳香降临

来自花朵的内部，火焰向上
贫困和饥饿的春天
童年的祖母只好到山坡上
去挖野菜，还要提防着是否会有
野兽出现。那些野菜和棒子面
把饥饿像羊群似的，从肚子里赶走
从来就没有绝望的大地，只要有泥土
花朵、庄稼、人……就会生存下来
--芳香降临

疾病的午后

我醒着，从梦的恐惧中我闻到了血腥的气味
还有刀子舔嗜着空气的声音
我在空气中
想象着疼痛的形状
从我的面部开始蔓延着
嘴，无法说出语言
那白色的语言如冰在沉积着
这个午后，我想对疾病说
说什么？我不知所措

蓝色

从玻璃和玻璃的颜色里,我看见了一个虚构的名字
那是颜色的名字叫蓝。玻璃和玻璃
相互呼吸着，紧贴着，宿命的雨滴，落下，溅碎
在一个人的眼睛里，没有人说话
火车从麦田穿过，天是蓝色的
2003/1/2

风起了

风起了，两个药丸滚动着
还有黄酒，白开水
到达痉挛的面部，那些网状的神经
在瞳孔看不见的地方
纠缠着，僵硬着，
就像我在这黑暗的夜里
梦见一个死者浮出水面

两个药丸滚动着，风起了
2003/1/2


想起冬天

我能说什么，在这个疾病的午后
我口眼歪斜，透过玻璃上厚厚的白霜
我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温暖
那些书像墙一样地堆在身边
录音机里的《大悲咒》很说明问题
想起冬天，看见一首诗歌的名字--《老虎的自传》
我是属虎的，一只冬天里出生的老虎
我在岁末感觉到了，宿命中的劫难或者灾病
顺着七楼的屋顶，我想象着
向上延伸的是什么？
2003/1/2

一只灰色的鸟

下午，我看见一只灰色的鸟
在枝头之上，有些悲哀
我不知道它在看着什么
树下是一些走动的穷苦人
那只灰色的鸟，只是在树上
一动不动，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下
落在那路过的穷苦人头上
这时候，我看见下雪了
时间是2003年1月4日下午四点
灰色的鸟，不见了
我沿着冰凉的树枝看去
除了树枝，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干枯
2003/1/3

反方向

我沿着那火焰的方向
看见火车开过来
一个人穿过他母亲的身体
绕过时间，回到母亲的子宫
我又一次看见了血，看见了火焰
看见了诞生 。
2003/1/3

老虎的悲观

从一个人的自画像上
我看见我剪纸的母亲
企图还原我的肉身和魂魄
我感动的开始流泪
我想，母亲你是徒劳的
你还是剪一个同样的
异性的纸人
羽化给我，羽化给我
2003/1/7

如此混乱

哑巴的手势在黑暗中延伸
黑暗中的花园。跑动着一些野兽
或者有一些野兽的踪迹
它们在我们的视线中
出现或者在我们的内心
嘶声尖叫……
我们，哦，我们
无法看见镜像中的面孔。悲观啊！
你是一堵灰白的墙
或者是2003年1月7日晚上的一顿晚餐。
2003/1/7

望远镜

事物，在远方，被两片玻璃看见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什么在逆转着……
两只眼睛在玻璃的后面，像钟里面的数字
每一分，一秒的停留，都是一个人的终点
或者抛弃比喻说是一个人的死亡
哦，我想自白，想对一个垂死的人说
时间停止的时候，你开始复活
在一夫一妻制的今天，我只能为你准备
一个异性的纸人，从望远镜的视线里
走向你，记住你们的暗语是
老虎的悲观或者2003/1/7下半夜
2003/1/7


北冰洋

舰队从博物馆的叹息中浮出水面
一些碎片和线索消失了
藏匿在灰尘中的阴影，像一只野兽
在奔跑着，精疲力尽后
你会在世界尽头，发现一堆坍塌的骨骼
一切都生锈了，包括世界的某一部分
一切都被寒流冻住了，包括肉体的一部分
北冰洋，就像我放在书包里的一句咒语
在我温暖的时候，在我忘却一些事情的时候
时常拿出来温习一下寒冷的意义
2003/1/9

暗示

我看见案板上的鱼吐出最后一个气泡
它在刀还没有落下的时候，死了
丢失了水、河床还有水草
在这一月的夜晚，我提着的刀
无法落下。那死鱼的眼睛转动着
映出一个人恐惧的面孔
镜像碎裂，谁提着光或者骨头
在午夜的地下室里跳舞？
我看见夜晚拒绝给那些来访者开门
水淹没水，淹没桌子上的灰尘
淹没那上面死亡的鱼
2003/1/10

一个人的生死书

1

我开始了，也结束了
我能说什么，那婴儿的哭泣
在春天顺着向上的枝桠延伸
我看见一些水，看见黄金
看见某一个藏匿我宿命的星座
看见一匹静止的马
它们在大街上，从公共汽车上下来
在我的周围，而我，除了贫穷
我说不出其它，哦！说不出其它

2

对称的宿命从哪一个事物开始
它们在重叠着，散落着
叹息一片树叶的飘零
接着，那些动物开始出现
在你的梦中，在你的日常生活中
隐没或者随时出击
无处不再的危险潜伏在野兽牙齿的周围
或者马路旁边的那些肮脏的草丛里
被积雪压断的树枝，在太阳出来时
滴下泪水，季节的泪水纷飞
逃离了那些眼睛或者脆弱的器官

3

我吸着烟，看着白色的烟雾
那白色的部分是什么？
还有那革命时期的爱情随着烟灰
一同落下，玻璃的器皿盛装着
某一个时代的伤痕，我喘息着
在白色的部分里艰难地行走
或者去天堂里看一场电影
落幕后，我发现我身边的女人
是一个异性的纸人

4
火车开了，一些桔子散落在铁轨的旁边。一个人被死亡打碎
平行的铁轨开始阻止火车的速度。火车没有表情
鲜血以它的元素蔓延着，爬进枕木，长出根须
在下一个春天，再下一个春天
枕木站起来，顺着绿色的耳朵听着一个心脏的跳动
在那边，在那边，--天堂。
天堂里没有车来车往，你只是坠落……
像一次游戏，把自己玩丢了。

5
两个人的中年，丢失了自己的地址
在那个下午，我想起了旧居里的那些发黄的书信
我开始了焚烧，火焰的惯性使我看见了
一种降临，从内心开始，一直往前走
不要往两边看


呼啸而过

上帝，上帝啊！我的上帝
又一个春天
在河上分开了中年的冰面
一些鱼游动着，吐出气泡

哦，不，我在逃离
从局部的白色或者那沾血的药棉
春天在盐水中沉睡
开始梦见大海，还有那沉没的船只
2003/1/25

雪落下

它的声音，它的形状
围绕着某一个干净的词语
或者刀锋闪烁

那个冬日，我疲惫地写作或者生病
在恐惧和颤栗中
看着雪落下，旋转着
从一个中心突围

我听见斧子的声音
那个劈木柴过冬的人
在雪或者词语的内部
喃喃自语
2003/1/30



回忆：火车站

在离春天不远的那个火车站
我梦见了焚烧在铁轨之间的野草……
我登上火车，经过夜晚，听着黑暗的凹陷
我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或者去见一个人
然后，在另一个火车站下车
突然，颤栗--
2003/2/1

蝴蝶标本

谁抬着蝴蝶来到这玻璃的宫殿？
那些美丽的骨骼在发出哀鸣
凄厉地划过，像它们在花朵上的坠落
一个圆弧的形状。光滑，明亮，使人颤栗
如同刀锋深入，抵达春天的肋部

2003/2/1

冷空气

冷空气就要来了
她走到暖房外面
看了眼天上那灰色的云
没有任何征兆
她还是担心地回到暖房里
爱护地看着那些花草

想起上一次冷空气来临的夜晚
她正在睡梦中被一只野兽追赶
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暖房的门
一直就那么开着，所有的花草
都冻死在抖动的泥土上
那次她心疼地哭了

她的眼睛四处地看了看
有些伤感地走过去
把暖房的门关上

往炉子里填了几根劈柴
坐在椅子上，灰罩裙裹住双手
等待着冷空气
2003/2/1


饮水的早晨

祖母从远处的山路上走过来
她拎着湿漉漉的木桶
她打水回来，一些牲畜在院子里
咀嚼着草杆，回忆春天的味道
那些牲畜看见祖母拎水的姿势
晃来晃去，它们听见了水
它们翘首看着，饮水从春天的早晨开始
祖母把一部分水倒进缸里，留着做饭洗菜
一部分 留着给那些牲畜
那些牲畜跑了过来，嘴伸进木槽饮水

第一个春天早晨的水
祖母看着我，一个深夜写作的人
正在端起桌子上的水杯
她看见了杯子里的水流进我的嘴里
她拎着木桶又走上了打水的山路
我想，我要是能在院子里
给祖母挖一口井或者在词语的深处挖掘
我听见远处的水奔跑而来
2003/2/2

旧日的物

液态的钟开始流淌。它们在钟的心脏里
埋藏着秘密、挽歌或者母语

我翻看着，比如一些旧日的信件
从一些词语开始进入
或者伴着刀锋的步伐，从花朵的内部
浮出一些旧日的面孔

就像现在是深夜，我坐在电脑前写作
遗忘白昼的一切，沉浸在黑暗的漩涡中
企图突围，献上牺牲

一切相对于落在钟罩上的灰尘
都是旧日的物。都是

2003/2/3

正方形的悲伤

灰尘落下，在这个下午
我看见瓷砖上有一些死去的小动物
它们死于下午喷洒的杀虫剂
那正方形的背景是几匹奔跑的骏马

我把一些词语揉成一团
擦拭那些死亡的痕迹
没有什么能阻止那几匹骏马的奔跑
没有。但悲哀的是
它们只在四条直线内部
白色的正方形内部……

03/2/3

一个词语：悲悯

一小部分，区别于黑暗
在我们的体内生长
就像把一个四边形扭成一个椭圆
顺着光滑的一面坠落

花园降下一年的死亡
一些人走动着，荒芜之上
唯有悲悯，树木般挺立着
俨然绿色的宗教
在即将开始的季节
春暖花开
03/2/3



幽暗的火

1
死于一次遗忘的红色，或者玫瑰的感官
幽暗的火不是火，在公园、火车站、街道
以及旋梯下面的地下室
那些老鼠出没着，露出白色的牙齿
一些玩具死在黑暗的阴沉里

2
一些词语宛若新丧的妇人
从诗歌的内部开始祭奠，哭泣，悲伤
泪水淹没浮华，硬币贴着硬币
仍旧是冰冷的孤独
把螺旋桨装在头顶，横陈你的身体
你仍旧只会坠落，无法飞翔

3
血在血之上，歃血为盟
白色是死亡的颜色，涂抹
在一封老旧的信封上
橡皮变得虚弱，无法擦拭
某一处因为呕吐留下的痕迹
火焰敞开，信件迷失方向
那对折的纸页，打开又关上
交给谁？那对话后面隐没的人物
没有面孔或者一个独裁者的手势
缓慢地干枯下去

4
火焰的食物，在冬季少得可怜
某一个平面的人民，开始饥饿
这就是现实的生活
在两个极端，一个老人看见他的童年
如今好了，人们不再为温饱发愁
可是他们拖着臃肿的皮囊，穿着裘皮大衣
在冬日的街道上寻找饥饿

5
药片光亮地滑向胃，溶解在血液木桶
那些元素快速分离，在疾病的小角落
陈述着小悲哀，进行着小祈祷
内部的词语。在一些器皿破碎之前
让鸟儿飞走。重量消失--



我坐在椅子上

我只想平静地表达
表达一下我坐在椅子上
没有其他什么目的或内心阴暗
都不是，我就是坐在椅子上
而不是地上，地毯上，沙发上……
我坐在椅子上的时间是：傍晚
就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周围只是一些杂乱的事物
因为这是一间储藏室

我坐在椅子上
即将来临的黑流动着，淹没着
我要在黑暗中过度
把椅子移动到可能的天明
或者与现在相同的时刻
2003/2/5

旧镜子

她在擦拭着那落满了灰尘的旧镜子
是她从一些破烂的杂物里翻出来的
她张开嘴哈着气，手在动着
左转一下，右转一下，上一下，下一下
她开始看清自己的脸了，她在小心地
擦着，很怕镜子会突然地碎掉，没想到镜子
竟然真的碎掉了。或者
心脏病发作
2003/2/5

一首感恩的诗歌

有些模糊的字词在上面，不是咒语
不是。母亲你的留言我看见了
在那纸条上面，你泪流满面
含辛茹苦的母亲说，钥匙在那个窗台上。
我没有找到，我无法回到那间我熟悉的房间
我在外面徘徊着，母亲，我没有看见你留下的钥匙
那个地方空空荡荡的，落满灰尘。
我看过你的纸条后，就开始寻找了。
可是，现在，母亲，你又在哪里？
我看见远处山坡上的羊群
你是那个找羊羔的人吗？
我坐在窗台上睡着了
我梦见母亲牵着那只迷失的羊羔回来。
2003/2/8
   
卡车

一辆满载着货物的卡车在路上
扬起一路的灰尘，险些迷了路人的眼睛

天有不测风云，雷声，闪电
绑架着暴雨来临
卡车被淋湿了，货物也淋湿了
卡车左右为难，眼看着前面的路
越来越难。泥泞，还是泥泞
四个轮胎几乎呻吟着，发动机也开始咳嗽起来
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整个卡车陷在了一个水坑里，越陷越深
沉重的沉重，怎样才能把卡车开出来
只有加大油门，左一下，右一下地
改变着轮胎的方向。向前，向后
雨越来越大，现在的关键问题是把卡车开出来

整个世界都湿了。这时，天亮了，雨停了
折腾了一个晚上，卡车终于开出来
一切都是疲惫的，坐等着太阳升起

那个卡车就是我。
2003/2/11

搬迁

开始搬迁，搬迁工没有来
这是春天。
那些盛装血液的木桶
在蝴蝶的围绕下
组成一首十四行诗的最后一行

寂静。带着惊恐，看着那些家具
在街道上，那些面具的后面
长成一片森林。童话里的房子周围
是一些跑动的狮子和老虎
它们把一只悲伤的小兔子
杀死在上帝的住宅里

五路汽车开过来了
一些人遮蔽着他们湿漉漉的脸孔
去殡仪馆看望死去的亲人

这是春天。开始搬迁
搬迁工没有来

2003/2/12

我听见鸟鸣

内心的森林。松果滚动
细小的树枝上响颤着一声鸟鸣
我在突围，我的纸房子
或者我的墙壁上
被女儿涂满了绿色的树木和天空

词语深入春天底部的黑暗
一个人的中年被鸟鸣淹没
微风中，我的女儿
和那些树木一起生长

2003/2/12

二月--写在女儿午睡时分

鹳鸟飞起，石头堆砌成房子
白色的房子，悲悯的一部分
另一部分是转动的内心

正午，空虚中跑动的狮子
吼叫着
一个人惊恐不安--
中年：深而冷的冬天
女儿在前面给我引路
2003/2/12

梯子倒在地上

也许是那只牙疼的鼹鼠
把它碰倒的
是为了引起人们的注意

可是，没有人注意
只是把梯子又扶了起来
鼹鼠生气了
开始在那个房屋的下面
挖掘着。倒塌
没有了可以攀登的高度
倒在那里的梯子，没有人再扶了

在阳光和雨水中
紧贴着地面，腐朽着
鼹鼠去看牙医了
牙医是爱吃胡萝卜的小白兔
2/12